众神的午睡

作者：浅野敦子

第一卷

第一卷 为神而写的序言

    台版转自负犬小说组

    图源／录入：雪名残

    ※

    二〇××年，散落于某国辽阔原野上的某个石窟里，发现了大量的羊皮纸。发现者是闻名世界的女性考古学家早苗·R·上岛博士。根据她长年以来研究这片土地历史的结果，她深信这一带在史前时代就有发达的文明与人类生活的痕迹；三年多来，她一直率领着调查小组进行挖掘活动。

    「她是非常奇怪的人。」「她打算和考古学殉情吗？」「愚蠢的梦想家。」虽然她是知名的学者，挖了三年却没有任何成果，对她的各种中伤不胫而走。上岛博士忍气吞声，一面烦恼该如何运用资金，一面持续挖掘。然后，她终于在原野最北边的石窟里，发现了好几百张羊皮纸和数量惊人的酒杯、饰品等遗物。从雕刻在物品上的图案与形状判断，得知这些遗留下来的文明，对人类来说是未知的领域。

    「多么惊人的新发现。早苗，你实在太棒了！」

    于公于私都是上岛博士好搭档的J·K·密尔博士，欢喜地说道。但是上岛博士并没有回应他，只是专注地盯着羊皮纸看。

    「早苗，你怎么了？你的手在发抖？」

    「J……上面写的东西……」

    「呃？上面写了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神与人类的历史，是人类与神在这片土地上共存的详细纪录啊！」

    「原来是神与人类的故事啊。」

    「错了，这不是故事，是纪录，非常真实的纪录。在遥远的过去，这片土地上有过人类、有过神，还有……箜。」

    「箜？那是什么？再说，为什么你看得懂这些文字啊？它和任何一种古代文字都不同，从来没见过这种字……」

    上岛博士小声地尖叫道。

    「你说得对！为什么我看得懂？我竟然可以很流畅地解读这些文字，仿佛是我的母语似的。到底为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「早苗，告诉我。上面到底记录了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」

    在遥远的过去，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茂密的森林、涌泉、河川，还有人类居住的城市。众神与人类在这里共同生活，每一棵树、每一朵花、沼泽、天空、风雨，乃至于屋顶的缝隙，处处都有神的影子。神到底如何成为神？人与神如何共生？神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？羊皮纸上记录着所有的一切。

    「留伊。」

    上岛博士小声嘟囔道。

    「留伊？那是谁的名字？」

    「记录者。留下如此庞大纪录的……伟大记录者的名字。」

第一卷 留伊与希穆恰卡的故事

    ※

    那一天，从早上就不停地下雨。

    是宛如丝线的细雨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让老天下雨啊？」

    留伊轻轻地咂了嘴，瞪着姐姐希穆恰卡。

    「我早就跟你说过，今天我要去猎光狐。你忘了吗？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夸张地耸耸肩，把头撇了过去。

    「我是不得已的。现在正值发芽的季节，若是不让老天下雨，就无法滋润森林和田地。植物不发芽、花朵不开花、果实不结果……大家会很困扰嘛。我是司雨之神，不能给大家添麻烦。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的鼻子动了一下。不知道她是刻意还是无心，眼神流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
    她饲养的猫——烈兹捕到野老鼠时的眼神，似乎也和她一模一样？

    这个念头闪过留伊的脑海，害他差点笑出来。如果他真的笑了，姐姐一定会非常生气；他只好咬住嘴唇，强忍着涌上来的笑意。留伊一点也不在意姐姐的心情是好是坏，但若是她闹起别扭，说不定会让明天也下一整天的雨，那就不妙了。

    留伊压低声音说道。

    「希穆对工作非常投入，这一点我很清楚。但是下雨可以昨天下，或者明天下，何必选我们要去猎光狐的日子下雨呢？你这么做，我只觉得你是故意为难我，好讨厌喔！」

    「很抱歉，我没有义务配合你们这群臭小鬼的玩乐行程。哼哼，我先声明喔，留伊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今天会一直下雨，下到很晚很晚。碰到雨天，光狐都会躲在洞穴里吧？」

    留伊又瞪了姐姐一眼。

    「你是不是因为大神指派了要职给你，就变得有点得意忘形啊？希穆恰卡女神。」

    「请你换个说法好吗？我只是执行我该做的任务。父亲——我是说大神，祂吩咐我掌管雨和云，我从祂那里继承了力量。换句话说——」

    「你被选中成为神只，对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你很了解嘛。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两手叉腰，得意洋洋地回答。

    用金色绳子绑起来的黑长发，在她的腰间摆荡。她的秀发非常迷人，令人联想到漆黑的深夜。虽然留伊也是黑发黑眼，光泽度却不如姐姐。再说，他从来就不期盼拥有一头又长又光亮的头发。姐姐每天早晚都用梳理兽毛的梳子勤劳地梳上一小时，还调配各种香油来抹头发，就算有人要求留伊像她那样做，他也办不到。留伊甚至觉得把头发留长到腰际简直麻烦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那头引人注目的美丽黑发，是姐姐努力的结晶。

    老爸肯定是看上希穆的头发，才会把雨和云赐给她吧？嗯，一定是这样，错不了。

    留伊望着姐姐亮丽的秀发，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和留伊的父亲——大神葛利库路米堤，拥有一百六十位妻子与三百八十四个孩子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是袍的第两百七十五个孩子，留伊则是第三百零一个孩子。两人是同父同母的姐弟，他们的母亲——叶，也拥有一头美丽的黑发，但她并不是神。也就是说，她并没有被赋予任务。这样的人称作「箜」——介于神与人类之间，留伊也属于这一类；但希穆恰卡是神，她最近刚升格成神只。今年春天，父亲赐给希穆恰卡掌管雨和云的能力，她本人不怎么自满，倒是叶变得趾高气扬，兴奋得像是几乎要飞上天的小型尘卷风。

    再过不久，人类就会举办雨云之神希穆恰卡的庆典。雨和云与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，这是一场表示人类衷心祝福并敬畏雨云之神的祭典，同时也邀请了大地之神和月神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和叶两个人，每天从早上醒来到夜晚上床睡觉为止，不间断也不厌烦地讨论要穿什么服装、梳什么发型去参加庆典。

    「我听说月之女神的嫉妒心很强。她是你父亲的第一位妻子，这件事让她引以为傲而且非常蛮横。假如你打扮得太漂亮，让她吃醋就糟了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母亲，庆典的主角是我呀！我不想穿得太普通。」

    「话是没错，问题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放心吧！只要不穿太类似的服装就不会有问题。对方也是神只，不至于动不动就吃醋啦！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吗……你说得也对，老是担心也不会有任何进展。但是我难免会顾虑东顾虑西的。」

    这时候，叶叹了一大口气。她并不是在感叹顾虑这些事很辛苦，而是感到自豪的叹自心。

    「啊！对了，人类在庆典之前，奉献了金色发饰给你呢！你看看，喜不喜欢？」

    叶从漆成黑色的小盒子中掏出布包。希穆恰卡解开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天鹅绒缝制成的布包，随即叫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哇啊！太美了！」

    「据说是城里最厉害的工匠做的。他说庆典当天还会送你金手环和金耳环呢！」

    「好漂亮！真的太美了！」

    「人类真的很崇拜你呢，呵呵呵。」

    「留伊，你快看。怎么样？这发饰漂不漂亮？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兴奋地问道。

    「什么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好看吗？」

    金头冠用镂空手法雕刻着结实汇桑的果实以及花朵，意味着祝贺雨的恩泽，和她亮丽的黑发非常相衬。

    「还不错。」

    「只有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然你还希望我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留伊真讨厌。算了，我不问了！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生气了。想必她是希望听到更多赞美吧。

    好单纯啊。

    留伊觉得有点好笑。他并不讨厌姐姐坦率又单纯的性格。虽然她有点自大又充满自信的地方，偶尔会让留伊感到为难，但他很清楚姐姐是一名本性善良又专情、情感相当细腻的女性，也是同一个母亲所生的唯一手足。

    对留伊来说，父亲是既遥远且空有虚名的存在，母亲和姐姐才是无可替代的家人。

    父亲——大神葛利库路米堤，是掌管世界一切的伟大神只。祂创造、管理、主宰所有的事物，可以让箜升格为神只，也能让神降格为人，或是把人变成昆虫或山羊。

    「说穿了就是一个色老头！」

    忘了是什么时候……记得是在一个月前吧？纯白的百合开始凋谢，木铲状的花瓣从敞开的窗子飘进室内，散落在餐桌上。留伊觉得这样的景象好美。

    总之，那一天既温暖又平静，事情就发生在那天的晚餐时刻。留伊说自己的父亲，也就是大神葛利库路米堤「只是一个色老头」。他是真心这么想。虽然祂是伟大的神只，却娶了一百六十位妻子，留伊只觉得祂是个「好色鬼」。

    「大神也没什么了不起。」

    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留伊正啃着烤羊肉。餐桌上摆放着烤羊肉、水果盘、裸麦和米粉做的蒸馒头，还有紫桃酒。

    他咽下羊肉继续说。

    「说穿了就是一个色老头！」

    餐桌上变得鸦雀无声。就在下一刻——

    「留伊。」

    「这孩子真是的！」

    母亲和姐姐一左一右同时伸出手，分别打了他的额头和后脑勺。由于他正好要把盛有紫桃酒的酒杯凑近嘴边，于是浅紫色的酒便喷了他一整脸。留伊呛到了，拼命地咳嗽。

    「你们做什么！」

    「你还好意思问呢！竟敢说自己的父亲是色老头，太放肆了。」

    母亲气得双眼上扬，几乎可以听见神经绷紧、快要断线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没错！要是这句话传到父亲的耳里，你啊……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在弟弟的耳边轻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小心被父亲变成青蛙喔！而且是红土疣蛙！」

    留伊忍不住咽下口水，紫桃酒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扩散开来。

    留伊不喜欢蛙类，尤其讨厌红土疣蛙，光是听到名字就会起鸡皮疙瘩，甚至会鼻塞、觉得想吐。

    红土疣蛙——大小约有成人的拳头大，栖息于湿地，冬季会钻进黏土状的红土中过冬，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。背上有深红色的斑点，斑点中央有小小的突起物—疣。它的蹼也是深红色，看上去仿佛趾间滴着血似的。

    留伊最讨厌红土疣蛙了。

    父亲是伟大的神，是所有事物的创造者。为什么偏偏要创造出那么丑陋的生物呢？

    「你啊，没听过红土疣蛙的叫声吗？你闭上眼睛听听看，保证你会非常陶醉。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曾经一脸严肃地这样说过。红土疣蛙会发出什么样的叫声，用不着她提醒，留伊也非常明白。

    红土疣蛙下巴两侧的鸣囊也是红色的，叫声非常美妙；听起来像是管乐器的曲调，柔美又清澈，与沓启鸟、愁香虫并称为「美鸣生物」。

    光听红土疣蛙的叫声，留伊并不会起鸡皮疙瘩，也不会感到恶心。和异母哥哥伊赫加的烂歌声相比，红土疣蛙的叫声好过他一百倍。

    为什么偏偏是红土疣蛙呢？惨不忍睹的外貌，无论走得多仓卒也会情不自禁驻足聆听的悦耳叫声，这两者实在太不协调了。可能父亲自以为这么做有取得平衡吧？「啊——抱歉啊，不小心把你们做得太丑了。这样吧，我赐给你们非常动听的叫声当作交换条件，请你们多多包涵。」或许就像这样吧？不过，假如真是这样，为什么不选择改变外貌呢？同样是蛙类，也可以拿掉背上的疣，或是让刺眼的红色变淡一点。假如留伊是造物主，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。

    留伊完全无法理解，这样的喜好太低级了。莫非父亲是一时心血来潮才这么做？嗯，肯定是这样没错。

    留伊眼中的父亲是个好色鬼，也是很随性的男神。偏偏母亲和姐姐都视祂为伟大的存在，崇拜且敬仰祂。尊敬自己的丈夫与父亲也就算了，不觉得「崇拜」很害臊吗？与其奉祂为「伟大之人」、向弛下跪，不如承认祂是「色老头」还比较好。

    「就是说呀！竟然说出色老头这个字，你是从哪里学来的？」

    叶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我看是交到坏朋友了，因为你老是跟人类混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情况骤变，叶忽然话题一转。留伊的脑海里像是有风车在转，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。他抓起蒸馒头，把嘴里塞得鼓鼓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如果……你指的是勇芬和科塔尔他们……」

    他吞下馒头，正视母亲。

    「我和他们相处得非常愉快，妈你不要批评他们。」

    「留伊。」

    叶眉间的皱纹消失了，语气也变得莫名温柔。这时候就必须提高警觉。

    「你可以跟人类玩在一起，这么做并不是一件坏事。我从来没有禁止你跟人类来往，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「是没错，我也希望你从今以后都不要禁止。」

    「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。」

    「看老子的表现？」

    「你应该用『我』自称才对，用字遣词要有礼貌。还有，你差不多该学习礼仪和规矩了，还要学一种乐器才行。以后你会越来越忙，不可以像从前一样整天玩乐。」

    「等一下！」

    留伊不由得站了起来。有三颗李子从高脚盘滚落。

    「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？为什么我非学乐器不可？」

    「为的是让你得到父亲的认同呀。」

    「啥？」

    「有什么疑问吗？这是理所当然的呀。你总不能当一辈子的箜，你要让父亲认同你，把你升格为神，并且负责一些任务。为此你必须丰富自己的素养，变得文武兼备、容貌秀丽、举止端庄才行。明白没有？」

    留伊完全听不懂。不，应该说他其实听得懂。叶的意思是要他牺牲和朋友玩乐的时间，勤奋地学习技艺。

    「我不要！」

    留伊用拳头敲了餐桌，坚定地拒绝。

    「我死也不要！」

    遇到这种情况，若不清楚表达自己的主张，母亲肯定会不顾他的反对坚持到底。母亲的外貌非常柔媚，个性却意想不到的强硬。

    「我跟朋友在一起比较快乐，你不要妨碍我！」

    正在捡李子的叶忽然停下手。

    「留伊，你要听话，不要老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性，这样父亲不会疼你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又不稀罕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就算老爸不认同我，我也无所谓。」

    叶的双眼又上扬了。

    她的神经几乎快要断线。

    「怎么可以说这种话……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孩子，你这样没办法升格成神只喔。」

    「无所谓，我不当神也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留伊你！」

    「与其当神，我比较喜欢当箜……不对，当人类更好！」

    叶瞪大了上扬的双眼，脸失去血色，连嘴唇都变得苍白。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？留伊，你刚才说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站了起来，用力拉扯留伊的手臂。

    「留伊是开玩笑的，他在乱讲话啦！母亲您放心，我会教他竖琴和横笛，还有礼仪和规矩。来吧，留伊！我们马上就去练竖琴！快走！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的力气意外的大，留伊被她拖着走。

    「慢着，希穆。我才不要练什么竖琴！」

    「你真笨！」

    来到走廊后，希穆恰卡刻意在留伊面前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你明知道说那种话会惹妈生气，弄不好她还会暂时禁止你外出。你只要顺着她的话，随便点头附和就没事了，真的很不得要领耶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又不像你，做任何事都得心应手。」

    留伊把手抽回来，噘起嘴巴。

    「忍气吞声、随便附和……我不喜欢这样。这样做好卑鄙，是欺骗的行为。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先是眨眨眼，接着就笑了。

    「你真的很顽固、很不讲理、而且笨到无可救药……但是我喜欢这样的你，我很羡慕你喔。」

    「希穆……」

    「妈想尽办法要让我们成为神，但是一旦升格为神，就会受到许多限制。不但要背负责任，而且很不自由。我觉得啊i…你不适合这种生活。留伊，我想你还是自由奔放、随心所欲在草原上奔驰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「我……最喜欢跑步了，我有自信不会跑输任何人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我很清楚你跟人类赛跑时有多开心，你的表情真的很快乐。还有，我也知道你的脚程比谁都快。就算跟鹿竞赛，我想你也会跑赢它。你最近忽然长高了，以后应该会越跑越快吧？」

    留伊转动身体，挺直了背。这么说来，他的身高的确在不知不觉中超过了姐姐。

    「从现在开始，用过午膳之后，我会代替你在房间里弹竖琴，而且故意弹得很差。你就趁这时候从后门溜出去吧。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这么说，同时眨了眨一只眼睛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虽然恶霸又过于自信，但她非常疼爱、理解、支持留伊，是一个好姐姐。

    留伊也爱着希穆恰卡，非常重视她，也有一点依赖她。

    「欸，希穆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可不可以……让雨在下午稍微停一下下呢？」

    「不可以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你嘛，暂停一下下就好。我们真的很期待今天，勇芬明天开始就会变得很忙，没办法一起玩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怎么可能知道？虽然我是神，但是我也没有厉害到晓得臭小鬼们有什么苦衷，更没有兴趣去了解。」

    「臭小鬼……你的措辞这么粗鲁没关系吗？」

    「放心吧，我只会在你面前这么说。我会看情况注意自己的用字遣词，呵呵呵！」

    「呿！谄媚的家伙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呢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说，为什么你没办法跟勇芬一起玩？」

    「啊！我就是要说这个，都是你害的啦！」

    留伊在姐姐面前折手指，让手指发出声响。希穆恰卡皱起眉头，她这时候的表情和叶十分神似。

    「勇芬的父亲是这一带的长老，负责处理希穆下次庆典的所有大小事。」

    「哇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「对啊。所以勇芬家现在为了准备庆典忙得不可开交，毕竟只剩一个月的时间。勇芬也被抓去帮忙，要是错过今天下午的机会，我们暂时就没办法一起玩了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呀，是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顺便告诉你，科塔尔的老哥名字叫作莱西……他是城里最厉害的工匠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难道他就是制作镂空发饰给我的人？」

    「猜对了。听说科塔尔的老哥正在埋头制作要献给你的手环喔！而且是聚精会神、废寝忘食地做，科塔尔的母亲非常担心他呢。」

    「竟然那么认真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科塔尔看到他老哥的模样，也立志要成为有能力奉献物品给神的工匠。」

    「天哪……留伊，你的朋友都好了不起喔！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湿了眼眶。

    很好，就趁现在，

    留伊露出了非常灿烂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是吧？只有今天我才能和那群了不起的朋友玩，所以请你想个办法让雨停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行。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用坚决的口气拒绝了弟弟的央求。

    「既然人类为了我如此努力，我也必须履行我的职责。」

    「希穆……你讲话忽然变得好正经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听好，留伊。今天一整天都会下雨，这是一场甘霖，是滋润森林、田地、大地的雨。作为神，这是我赐给人类的恩惠。不能因为你……错了，无论是为了谁，我都不能让雨停歇。」

    「是是是，我知道了，我明白了。」

    留伊故意叹了一口很大的气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落落大方地点点头，转过身去背对弟弟。乌黑的秀发轻微地晃动，飘散出香油的香气。

    「就算是一下下也好，如果雨可以停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满脸遗憾地仰望天空。雨不停地从浅灰色的雨云落下来。

    「没办法，今天只好放弃猎光狐了，」

    勇芬的语气也带着遗憾的情绪。

    「抱歉喔。」

    留伊向他们两个人赔罪。

    他们三人聚集在科塔尔家位于格局深处的一间房间里。待在那个房间里，雨声听起来格外响亮。三个人都穿着一身粗麻布衣服，留伊用织带、勇芬和科塔尔则是用捻过的细带子束在腰部。他们都还是少年，箜和人类的服装其实差异不大。

    「又不是留伊害的，你不用介意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把手放在留伊的唇上。

    「希穆恰卡女神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而已，」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这么一来，接下来好一阵子都没办法和你们玩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留伊，跟你说喔……庆典结束之后，我就要到老哥的工房工作，当他的徒弟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这么快！」

    「越早学习越好啊。再说，我们就要十五岁了，年纪也不小了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个子很小，有着浅灰色的头发和眼睛，这样的外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稚嫩。

    「我也是，等我满十五岁……我就得开始修练，好继承长老的工作。」

    勇芬压低了声音说道。他的身材很健壮，和留伊一样有着一头黑发，发质却很粗硬；留伊总是嘲笑说他的头发可以当成吹箭。

    「勇芬你也是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留伊你有什么打算？」

    「我吗？」

    我……

    留伊答不出来。箜的地位和神相当，不像人类会急速老化，会花上比人类多出好几倍的时间慢慢成长。

    这也意味着留伊会被留在原地。

    朋友们都会随着年龄成长为大人。到了明年，收集光狐尾巴这种游戏，恐怕再也无法引起他们的兴趣。

    他们会变成大人，娶妻生子、养育孩子、然后衰老。但是留伊还是留伊，他必须独自停留在少年的阶段。

    我该怎么办才好？

    他咬着嘴唇，内心深处第一次掀起了涟漪。

    这个当下并非永远，一切都会物换星移。如此理所当然的事，他却从来没有发现。

    「喂，我们去工房拿蜡屑好不好？」

    科塔尔开朗地说道。或许他察觉到了不发一语的留伊内心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「我们融化蜡屑，来做蜡烛吧！」

    「哦，好啊！我们混合各种颜色，做三根特大号的蜡烛吧！」

    勇芬把手指拗得劈啪响。

    「我们去不会打扰你哥吗？科塔尔，你哥为了我家那个顽固又坏心的姐姐，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喂喂，你会被女神骂喔！安啦安啦，蜡屑都放在工房外面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走吧走吧，我们走嘛！啦啦、啦啦、啦啦啦！」

    勇芬编着奇怪的节奏，唱起歌来。留伊笑了，和他们在一起明明这么开心，仿佛快乐的时光会持续到永远……

    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，前往工房。

    或许是下雨的缘故，感觉有些寒冷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便看见了白色外墙的长方形建筑物。

    那就是科塔尔的哥哥——莱西的工房。

    啊？

    留伊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工房的墙壁上有黑影在动，看起来像是穿透了墙壁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留伊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啊！没事……科塔尔，现在工房里有谁在？」

    「我老哥啊。在奉献给女神的饰品完成之前，只有我哥能进去里面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！没有、没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科塔尔他们似乎没看见，但是留伊确实看见了。

    那黑影很像希穆恰卡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摆荡的黑长发。假如那黑影真的是希穆恰卡，不管是穿透墙壁还是瞬间消失都难不倒她，这就是神的力量。

    希穆不可能来这种地方。

    忽然，他闻到了香油的味道。清甜的香草味，是希穆恰卡的味道没错。

    果然是希穆……可是，为什么她会……

    留伊一面从工房大门旁的垃圾桶挑出蜡屑，一面吞下了好几次口水。

    就算希穆恰卡来到工房，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。或许她听了留伊的叙述，才兴起了偷看的念头。事情就是这么简单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为什么会如此忐忑不安呢？

    留伊有不好的预感。

    心底仿佛被掏空似的，不祥的感觉一拥而上。

    留伊不自觉地颤抖，从走廊往外面探出身子。

    他仰望天空。

    灰色的雨云布满整个天空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……

    他按住胸口，吸进的空气化为一股急流，汹涌地卷起了漩涡。

    ※

    今天也是雨天。

    从早上就不停地下着银色的雨丝。

    「这雨会不会有点下过头了啊？」

    留伊仰望天空，小声说道。

    不对，这雨势岂止是有点过头。希穆，你到底怎么了……

    「不知道怎么回事呢。」

    叶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这根本不是甘霖，简直快变成灾难之雨了。农作物会腐烂，河水也会暴涨，还会导致疾病传染……」

    叶用双手抚着胸口，叹了一口长气。最近母亲老是叹气，几天前的开朗表情已不复见。也许是留伊多心了，但她的双颊看起来有点消瘦，

    「我说留伊啊……」

    叶用长叹般的呢喃声问道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希穆恰卡到底怎么了？她不是说让甘霖下一天之后，就要把天空交给太阳神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她已经让雨下了五天，而且看起来还会继续下……说真的，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啊？」

    「妈，你可以直接提醒希穆，叫她别再下雨了。」

    叶惶恐地挑高了眉毛。

    「天哪！你在胡说什么？希穆恰卡是神，我只是箜，怎么可以干涉她的行为呢？」

    「你们是母女，有什么不敢讲的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不敢啊！箜向神提出建议这种事前所未闻，我从来没听过有人敢这么做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些话，留伊也想叹气了。

    好不自由啊。

    他着实这么认为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、留伊、叶，三个人一直以家人的身分生活在一起，坐在同一张餐桌吃饭、吃着相同的菜色、聊着相同的话题。由于是一家人，留伊认为这些事都是理所当然的，

    叶生性有点罗唆，虽然留伊偶尔会觉得母亲很烦，但他也用自己的方式去爱母亲，希穆恰卡则是用比弟弟聪明好几倍的方式和母亲相处。叶虽然会唠叨、会埋怨，却也乐见女儿和儿子的成长，为儿女付出了毫无虚假的关怀与母爱。

    换句话说，他们是一个平凡但幸福的家庭……留伊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然而，自从父亲将希穆恰卡升格为神之后，他们之间就产生了些微的改变。

    作为一个母亲，竟然不能指正女儿的行为。

    「这样太奇怪了。」

    他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「什么？留伊，你说了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妈，我要去找希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不可以，留伊。希穆恰卡在附宫，你是箜，不可以随便进去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表面上的说法吧。只要神肯放行，不管是箜还是人类，都可以自由进出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话是没错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去去就来。」

    「留伊，你等一下！留伊！」

    所谓的附宫，指的是大神葛利库路米堤所赐与的住所，也是升格为神的证明。附宫的所在地千奇百怪，有的位于水潭底，有的位于险峻的山峰，有的则是在土里或云上；

    抬头一看，姬夜李的花朵因为下雨而盛开。甜蜜的花香包覆了留伊的全身，窜入他的鼻腔，刹那间注满他的体内。

    「希穆，你在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他用力敲打树干。

    「是我！我是留伊！我有话想跟你谈谈，快点出来嘛！」

    啪哒！

    姬夜李纯白的花朵掉落在他的肩上，散发出甜美的花香。四周的风景顿时扭曲，留伊不禁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「有事吗？」

    这是姐姐的声音。

    留伊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眼前是洋溢着淡淡光芒的白色房间。有几层薄布围着房间，应该是纱吧？薄布都是白色，却有着不同的色泽。类似姬夜李花瓣的浅白色、带点微黄的白色、掺着浅蜜桃色的白色、带点紫色的白色、有的则是闪耀着光泽……希穆恰卡把长发放下来，用白布包裹着全身，腰间系着编有精致图案的细带子。

    她好美。

    美得令人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留伊眯起眼睛，忘了说话，只是凝视着姐姐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附宫，其实你不可以来这里。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偏过头去，把身边的布扔给留伊。

    「你全身湿透了，会弄脏附宫。你怎么会这么狼狈？掉到河里去了吗？」

    什么？

    就是这场雨让我如此狼狈，难道你没想到吗？希穆！

    留伊觉得很不对劲。

    「真拿你没辙。不可以告诉妈喔，要是她知道你进了附宫，你又会挨骂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留伊噘起嘴。

    「我也不是自愿要来啊，我对附宫一点兴趣也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你还好意思说呢。你明明就是来偷看这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吧？嗯，没错，肯定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「无聊透顶！与其偷看这里，不如去偷看光狐的巢穴还比较好玩！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吗？打从一出生，你就对每一项事物充满兴趣，这么大了还是本性不改。」

    「希穆你也差不多，天生就爱管教别人，你也是本性不改啊！」

    留伊口出恶言，但同时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，胸口那股闷气稍稍舒缓了一点，

    好久没像这样毫不顾忌地吵架了，仿佛回到了从前。

    打从懂事开始，留伊就会像这样和希穆恰卡拌嘴。虽然有时会说得太过火，弄哭对方或是被对方的话激怒，但留伊能够畅所欲言的对象，就只有希穆恰卡一个人。

    科塔尔和勇芬是留伊的死党，跟他们在一起也会聊很多事情。留伊从来没有对他们说谎过，一次也没有。但是身为箜的不安、对于时光流逝的焦虑、悲伤与心痛……这些烦恼他都不敢侃侃而谈，他觉得很羞耻。

    但是，面对希穆恰卡就不需要掩饰。

    无论是懦弱、脆弱，还是丑陋，留伊可以毫不保留地展现自己。

    即使希穆恰卡升格为神，他们依旧是姐弟，这是不会改变的。一想到这里，留伊就好高兴。但是……

    他板起了脸。

    现在不应该感到高兴，也没空在这里嘻嘻哈哈。

    「希穆。」

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靠近坐在长椅上用手指梳着头发的姐姐。

    「干嘛呀？你的表情好恐怖喔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继续下雨？差不多该让雨停了吧？大家都在伤脑筋，非常困扰。」

    「呃？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的目光直视着留伊。她的嘴微微张开，满脸疑惑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留伊，你是不是在作梦啊？雨早就停了。昨天和今天都是大晴天，现在应该是太阳神在掌管天空。」

    「在作梦的人是你吧？这五天来一直下雨耶！」

    留伊有点生气。他认为姐姐撒了一个一眼就能看穿的谎，企图掩饰某件事。没想到，希穆恰卡的脸色变了，变得比身上的布还要苍白，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说谎。

    她在围着布的房间里踉跄地走，屈身朝盛满水的盘子里看，盘子里映着外面的风景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小声地尖叫，紧接着脚步一个不稳，留伊赶紧从后面扶住她。

    「希穆，你怎么了？不要紧吧？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留伊！我该怎么办？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？」

    「希穆，你先冷静下来。到底怎么回事？把原因告诉我吧，希穆。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……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的手紧抓着留伊，手指不停发抖，仿佛得了疟疾似的。

    「留伊……我明明……已经让雨停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可是雨没有停过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有让雨停啊！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大叫。就像是受伤的小鸟般，发出哀伤的叫声。

    看到姐姐不只手指、而是全身都在发抖，留伊只是茫然自失地紧抱着她。他的嘴里好干，喉咙也好痛。

    「希穆……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的力量无法驾驭雨。我……我明明是神……雨却不听我的控制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会吧？怎么可能！长久以来，你不是都在掌管雨吗……」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我办不到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留伊闭上嘴。他的心跳加速，呼吸困难。

    「希穆……告诉我，希穆，发生了什么事？你是不是……在工房……在科塔尔哥哥的工房那里，发生了什么事……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抬起头，她瞪大的双眸深处闪着光芒，令人害怕。

    「希穆，你果然……」

    那一天，留伊所感受到的不祥预感，果然不是他太多心。

    留伊抓住姐姐纤瘦的肩膀，粗鲁地摇晃。他不知不觉就使出了过大的力气。

    「到底怎么了？快告诉我，希穆！」

    「留伊……」

    泪珠从乌黑的双眼滚下，滑过白皙的双颊，从下巴前端滴落。希穆恰卡把额头靠在留伊的胸口，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。眼泪甚至滴在留伊的膝盖上。

    留伊禁不起姐姐哭泣。听到如此悲凄的哭声，他心如刀绞。

    「告诉我吧，希穆。无论是怎么一回事……我都愿意听你说。」

    他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，一心只想成为姐姐的依靠。

    「留伊，我……我去见了莱西……」

    「莱西？……啊！科塔尔的工匠哥哥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就是他。我……因为他做的发饰实在太美了，我就想亲眼看看本人……心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做出这么美的发饰……于是我……我就偷跑到他的工房。我小心翼翼不让任何人发现……莱西也没有察觉我来到工房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神可以前往任何地方，也可以在任何地方现身，却不被任何人察觉。

    「他非常认真地制作要献给我的手环，真的……非常专心，他目不转睛地做，没有休息，也几乎没有进食……啊啊，留伊！我到底怎么了？看到莱西的侧脸，我觉得……我觉得心好痛啊！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用双手按住自己的胸口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心好痛……眼泪不停地掉下来。我第一次这样子，这辈子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想……你是爱上莱西了……没错吧？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是的，你说对了。我爱上了莱西。」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严肃。和刚才啜泣的声音截然不同，力道十足。

    「我爱上他了，留伊。」

    「那莱西呢？你有没有跟他说话，互相表明心意呢？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摇摇头，黑发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的说话声、表情、身体都显得很无力。

    「莱西他什么也不知道，甚至没发觉我就站在他的身边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想也是。」

    人看不见神。除非神自愿展现自己的模样，否则人类绝对看不见神。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希穆你爱上了一个从来没有讲过一句话、眼神也没有交流过的人类……」

    留伊简直不敢相信。

    难道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吗？

    「这种事用道理说不清。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叹了一口气。她的叹息比叶还要深、还要长。

    「我无法控制自己，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，我忘不了他投入的眼神、紧闭的双唇，一直停留在我的心里，久久无法抹去。还有啊，我告诉你，我还感受到他的思绪喔。他为我打造金手环和耳环时，满脑子想的都是我……我就是知道。留伊，我从来没有遇过有谁像他这样专情地想着我。」

    「我懂了，莱西也爱上了希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可是莱西对我应该一无所知呀。」

    「你还记得吗？希穆刚当上掌管雨云的神的时候，村人有前来祝贺。」

    「我记得，因为要决定举办庆典的日子。」

    「那时候，希穆出现在大家面前，他看到了……不对……说不定你还是箜的时候，他就喜欢上你了。嗯，无论如何，莱西爱上了你，于是竭尽所能打造出最棒的礼物要献给你，否则他绝对不会那样鞠躬尽瘁地工作。」

    「啊啊，我跟他一样坠入了爱河，满脑子想的都是莱西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雨才会下不停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莱西占满了我的心，所以，所以啊，我的心力没办法分给雨。唉唉，怎么会变成这样？再这样下去，我、我简直……不配当神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还来得及，希穆。快让雨停，命令雨不要再下了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、可是啊，我这么懦弱，雨会听得见我的话吗？我的心好乱、摇摆不定，我真的办得到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可以啊！」

    留伊用力握紧希穆恰卡的手。

    「更何况，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很复杂。爱上人类的神不是很多吗？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眨了眨眼。脸颊上还留有明显的泪痕，但她已经停止了哭泣。

    「我们老爸就是最好的例子啊！你知道他跟几个人类女孩谈过恋爱，最后才娶妻吗？据我所知至少有二、三十人吧。不过啊，老爸的情况应该不算恋爱，只是喜好女色罢了，」

    「哇！留伊，你又说这种话了！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的语气没有责怪，反而比刚才还要轻松、柔和。

    「难道不是吗？紫桃女神原本也是村里补鼎匠的女儿啊。老爸对她一见钟情，才把她升格为神并且娶她为妻。大神都这么做了，女儿希穆恰卡就算爱上人类也没有什么不对，错不了的！」

    「我不需要那么多丈夫，我只要莱西一个人就心满意足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，是我们老爸特别好色。放心吧，你一定会幸福的，不需要这么苦恼。」

    「留伊。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伸手轻抚留伊的脸颊。

    「你真是一个贴心的好弟弟。」

    「你现在才发现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我以为你只是一个臭小鬼。」

    「笨蛋！希穆，你太见外了。这么烦恼的话，你应该早点说出来才对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，你说得很对。多亏了留伊，我的心情轻松多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希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这次一定没问题。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站了起来，阖上双眼，两手往前伸去。

    雨啊，请聆听司雨之神的声音。

    勿再继续降下大地。

    立刻回归天，回归地吧。

    直到我再度呼唤你们为止，

    雨啊，

    安静地沉睡吧。

    听命于掌管你们的神吧。

    留伊盯着水盘里的水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光芒。

    那是太阳光。森林、河面、屋顶、石板路，还有姬夜李的花，都闪着水润的光芒。

    「雨停了，希穆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露出了微笑，非常美丽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留伊让我变得冷静多了。总之，在庆典到来之前，我会好好执行神的职务。结束之后，我再正式去和莱西见面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样，你根本不用担忧。如果你们互相喜欢，你们就一起快乐地生活，事情很单纯啊。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又露出了可爱的笑容，两颊染上了一抹朱红。

    真的是这样吗？

    留伊用微笑回应，内心却闪过不好的预感。

    事情会这么顺利吗？

    听说命运之神反复无常，个性残酷。

    祂会衷心祝福神与人类的恋情吗？

    留伊将拳头按在胸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庆典当天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戴上莱西打造的发饰，金色的衣裳上绑着母亲叶亲手织的腰带，

    崇高的模样和她司雨之神的地位十分相称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现身时，出席的众神与人类都响起了欢声。

    大神葛利库路米堤并不会参加新神的庆典。但是神和人都交头接耳地谈论着，女儿打扮得如此娇艳，想必祂一定会很满意。

    庆典的仪式进行得非常顺利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对葛利库路米堤献上谢词。歌神米莫路路用了亮的歌声祝贺新神的诞生，同时也祈祷人间的平安。谷物之神、森林之神、果实之神也向掌管雨云的希穆恰卡献上祝贺之意。紧接着山神、河神、湖神也纷纷向前……

    「留伊。」

    叶对留伊说。

    「你今天好安分，我放心了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照你平常的表现，我很担心你会在庆典途中张大嘴巴打呵欠呢。」

    留伊不发一语地耸耸肩。

    他的心中藏着不安，甚至可以感受到它的重量，根本没闲情逸致打呵欠。

    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他杞人忧天。

    没错，是妈的爱操心传染给我了，希穆表现得落落大方，非常美丽，根本不需要担心。留伊，打起精神来，振作一点啊！

    仪式庄严地进行着。

    人类为新神献上崇敬的歌曲和舞蹈。

    「新神希穆恰卡女神，我们会尊敬祢、崇拜祢、和祢共同生活下去。为了证明我们的诚意，我们要奉献最棒的供品给祢。」

    长老用力道十足的低沉声音说道。

    有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向前，长老的嗓门扯得更开了。

    「就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工匠莱西！」

    留伊不禁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太古怪了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见到莱西的长相，随即浮现这样的念头。

    脸颊消瘦、嘴唇干裂、面无血色。瘦削的脸庞使得高挺的鼻梁特别突出，简直就像没有成功变身为人的老鹰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蹒跚。

    他关在工房里将近一个月，不睡觉、不进食、不喝水，专心致志地制作要献给女神的礼物，直到今天早上才终于完成。这是留伊听到的传言。

    「希穆恰卡……女神。」

    莱西用嘶哑的声音呼唤希穆恰卡，双眼也直视着她。

    「这是我做的……为了献给祢……只为了祢而做。请祢……请祢务必收下。」

    银色的案上铺着红色绸缎，上面摆放着金手环和耳环。两样饰品上都刻有盛开的花朵和长发飘扬的少女侧脸。手环上的少女面露微笑，耳环上的其中一个少女闭着眼睛，另一个少女则是仰望天空唱着歌。每一个少女都是希穆恰卡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哇啊……天哪……真是太美了！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「莱西……谢谢你。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美丽的饰品。」

    「希穆恰卡女神，这是……小的献给祢的心意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，莱西。你的心意，我收下了。」

    莱西和希穆恰卡相互注视。莱西露出了满足且无比幸福的笑容。

    喀当！

    银案从他的手中滑落。

    莱西慢慢地倒下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惊声惨叫，人们则是引起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「肃静！肃静！请各位安静下来！」

    有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年，缓缓地从众神之间现身。

    刹那间，现场的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
    那是死神古多密亚诺。

    他有着充满活力的美少年外貌，掌管的却是死亡与叹息。

    「这个人——莱西的灵魂，现在已经交到我的手上。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，成为我的世界的人了。」

    「哥！」

    科塔尔飞奔到莱西的身边，他的父母也靠在莱西身上。莱西闭着眼睛，不发一语。

    「哥！哥！快睁开眼睛啊，哥！」

    「啊啊啊！莱西！莱西！我的儿子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深表遗憾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用平静又冰冷的声音，对哭倒在地的三个人说道。

    「他的生命已尽，他太操劳了。」

    「把他的命还来！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大叫。

    「把莱西的命还给我，让他活过来！」

    「办不到。我掌管的只有死亡和叹息，无法给予他生命。」

    黑色的斗篷飘荡。然后，古多密亚诺便消失了。

    「啊、啊啊……都是为了我！都是我害的！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跪在地上，双手捧起莱西的脸颊。

    「都是因为我，你才会……」

    雨开始猛然地下，雨势宛如瀑布。人们四处逃窜，转眼间众神也跟着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足以震动地面的豪雨。

    「希穆！希穆！够了，快让雨停啊！」

    留伊从希穆恰卡的后面抱住她的肩膀，大声地喊叫。

    「父亲哪！大神葛利库路米堤，请祢聆听我的心愿！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呐喊道。

    「我的心乱了，无法控制雨势。假如这个人无法死而复生，至少让我跟他在一起。我不当神无所谓，请让我陪在他身边！」

    「希穆，不要说了！」

    「父亲，求求您！」

    雨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不久后，耀眼的光芒洒满了整个世界，

    「希穆……」

    希穆恰卡不见了，莱西也消失了。

    「希穆，这是……这是……」

    地面上盛开着两朵花。一朵是有着五片漆黑花瓣的花，另一朵稍微大一点，是钟形的纯白花朵。

    两朵花紧紧依偎在一起。

    留伊注视着这两朵花，久久无法移开目光。滑下脸颊的水滴是雨还是泪，他也分不清了。

    希穆……

    后来，人们把这两朵花称为「希穆之花」，作为新娘的发饰。据说戴上「希穆之花」的新娘，会得到希穆恰卡的保佑，过着幸福的日子。只不过……

    婚礼当天一定会下雨。

第一卷 古多密亚诺与土蛙的故事

    ※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的眼睛是熟透的葡萄色，遗传自掌管夜与寂静的母神。

    非蓝也非紫，更不是黑色，是三色混在一起；因为受光角度不同，有时看起来是蓝紫色，有时是乌黑，有时则是群青色，偶尔还会闪烁着无法形容的色调。

    大家都赞美他的眼睛宛如稀有的宝石。

    但也有人十分畏惧。

    「万一遇见了古多密亚诺神，绝对不可以直视祂的眼睛喔。你们会遭到俘虏，再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。」

    有女儿的母亲们，等到女儿懂事后都会再三叮咛。

    避免女儿被美貌的神迷惑。

    也避免她们的心被古多密亚诺夺走，成为古多密亚诺掌管的死亡之国的住民。

    她们会苦口婆心，再三地嘱咐女儿。

    「万一遇见了古多密亚诺神，绝对不可以直视它的眼睛喔。」

    有个女孩这么问。

    「可是妈，要怎么做才能避免看见古多密亚诺神呢？闭上自己的眼睛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要祈祷。」

    母亲回答道。

    「你要跪下，低下头，全心地祈祷。这么做不但看不见他的眼睛，连祂的模样你也看不到。」

    「要祈祷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祈祷自己的将来，祈求自己明天就能得到幸福。期望明天就能延长寿命，死神不会带走对明天有所期望的人。」

    女儿点点头，但点头之后又有点疑惑。

    「可是妈……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死神非常非常美丽对不对？我听说弛比朝霞之神和花神还要漂亮。」

    母亲挑了挑眉，用非常锐利的眼神看着女儿。

    「那又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难得遇上那么美丽的神，竟然要我闭上眼睛，我觉得有点可惜呢。」

    女儿话还没说完，母亲就赏了她一个耳光。肌肉拍击的钝音响起，打得女儿脚步不稳。

    「你这个混帐丫头！」

    母亲高声大叫。仿佛被这尖叫声弹开似的，女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什么话可以说、什么话不能说，你分不清楚吗？刚才的话，你要是敢再说一次，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！」

    看到母亲如此愤怒，女儿害怕得全身发抖，连忙用双手掩住嘴巴，深怕自己的嘴真的被缝起来。

    「食虫草也会开出美丽的花朵，所有被美丽花朵吸引过去的昆虫，都会被它吃掉。你也想沦落到这种下场吗？」

    把神和食虫草混为一谈这样好吗？女儿虽然这么想，却只敢摆在心里不敢说出口。

    相较于把昆虫当成食物的草，母亲更厌恶掌管死亡与叹息的神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女儿很清楚该怎么做才能安抚激动的母亲。

    就是乖乖地道歉。

    「是我太笨，我再也不会说那种话了。假如我遇见古多密亚诺神，我会立刻跪下祈祷。我一定会拼命祈祷，祈求大神保佑我明天就能得到幸福，」

    「朱音。」

    母亲呼唤女儿的名字，并搂住女儿的身体，紧抱着女儿哭泣。

    这份温暖，这身柔软，都是活着的证明。她不想失去这个证明。

    朱音，希望你不要早我一步被古多密亚诺神抓到，千万不要比我先走一步。孩子必须替父母送终，绝对、绝对不可以白发人送黑发人。求求你，我可爱的女儿，请你务必谅解我。

    「妈。」

    朱音在母亲怀中扭动身体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姐姐的模样。

    姐姐天生就体弱多病，只活到十五岁就离开人世。苍白无血色的脸蛋埋在花朵中，她的脸比白色百合还要白。

    花朵和悲咽与祈祷的声音，淹没了棺木中的遗容。姐姐葬礼那天，朱音才刚满三岁。遗忘的记忆又苏醒了。

    我差点忘了，妈已经被古多密亚诺神夺走了一个女儿，而我就快要成长到姐姐死去那个年纪了。

    朱音抬起头，这次她很严肃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妈你放心，我一定会遵守约定，不要再哭了。」

    「朱音。」

    女儿亲吻了母亲被泪水濡湿的脸颊。

    母亲终于破涕为笑。

    「真是伤脑筋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脱下斗篷，丢到躺椅上。

    「人类为什么那么愚蠢呢？」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，自言自语道。没想到——

    「因为很愚蠢，才会当人啊。」

    立刻有人用充满揶揄的口气，回应他的自言自语。古多密亚诺一听见说话声，随即将目光投向黑暗房间的一角。有个身穿拖地的长上衣、系着织法粗糙的细腰带的男子坐在那里。男子的肤色、上衣和腰带都是褐色，很容易和黑暗混淆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是菲啊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「你什么时候来的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或许我从千年前就在这里了，也可能是你进来时我才出现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闹了！为什么没有经过我的允许，就擅自进入我的附宫？」

    「允许？喂喂，你真是见外啊。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，没必要客气吧？更何况，你跟我都是大家讨厌的对象。就算我们走得很近，也没有人会责怪我们。哈哈！」

    男子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个子非常高大。

    灰色的长发绑成一束，垂在他的背后。全身的皮肤都是褐色，上面有无数的「疣」。他的眼睛和头发一样都是深灰色，眼睛很细，眼神十分锐利，也令人有狡猾、深谋远虑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是掌管所有沼泽和沼泽生物的神——菲摩特。但无论是神还是人，都没有人用名字称呼他。

    土蛙。

    大家都这么叫他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背部呈现黑褐色的疣蛙。会这么叫他，并不是菲摩特长得像土蛙，而是他的附宫位于湖沼地带的泥沙中，再加上他本性爱挖苦人，又散发着阴郁的氛围……因为上游各种理由，不知不觉大家就称呼他为土蛙了。只有古多密亚诺从小到大都用昵称叫他。

    菲——古多密亚诺都这么叫他。

    「大家都讨厌我们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难道不是吗？应该没有人会开心地欢迎我们吧。」

    「坦白说我也没有希望谁来欢迎我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在长椅上坐下，翘起二郎腿。菲摩特指了指柜子上的酒瓶。

    「要不要来杯酒？可惜没什么好酒可以招待。」

    「菲，这里是我的住所，柜子上的酒都是我的酒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啊。不过啊，我住所里的藏酒比这里好多了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在酒杯里注入红草酒，递给古多密亚诺，接着也在自己的酒杯里倒人满满的酒。

    「死神大人，敬死亡与无底沼泽，干杯！」

    宛如血一般红的酒，在水晶凿成的酒杯里晃荡。红草酒甘醇的香味随即飘散开来。

    「好死甜的酒，这是小孩子喝的吧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用手背抹了嘴。然后他倒了第二杯酒，也像第一杯一样那么满。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俊秀的脸庞神情一变。

    「嫌弃的话就不要喝。擅自闯入我的附宫、擅自喝我的酒，还擅自抱怨。你真是一个讨厌鬼，受不了。」

    「比起我，人类讨厌你胜过我几百倍呢！其他的神虽然很称赞你，实际上却很怕你。人类遇见你就会对你磕头，不是因为尊敬你，而是害怕得不敢看你的眼睛。他们深信只要跟你对上眼，就会被你夺走性命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喝干红草酒，放下酒杯后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太愚蠢了，这种说法真的太愚蠢了——他们并不是遇见我才丢掉性命，我只是按照预定把死亡讯息传达给他们，并且现身回收灵魂。要恨要怕不应该针对我，应该去找命运之神算帐。偏偏人类把我形容成会带来死亡、散播灾害似的，真是胡说八道！」

    「你心有不满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说人类怕你、讨厌你，你觉得心有不满吗？感到痛苦吗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朝儿时玩伴的肉疣脸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「我确实很不满，但我并不觉得痛苦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希望像果实之神或太阳神那样，受到人类爱戴吗？」

    「一点也不想。受人类爱戴并没有任何好处，这不是我的期望。我只是对于人类不愿意面对事实而心有不满，觉得很火大而已，他们畏惧、忌讳死亡，却不想想假如这世上少了死亡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四处走动，蜥蜴皮做的长靴敲出清脆的脚步声。菲摩特用眼神追着他走动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死是安息，是至上的平安。如果没有死亡，人类就必须忍受无比的痛苦。他们死不了，只会越来越老，难道他们从来没想过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的意思是，死是一种救赎？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。绝望、恐怖、苦痛、懊恼……死可以让人类从这些恼人的事物中得到解脱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不试着理解，反而一股脑地厌恶、恐惧。和永远活下去的恶业之苦相比，死亡才是救赎啊。没有考虑到这些的人类，真的是愚蠢到极点，受不了！为什么他们要像双眼被遮住的马匹一样害怕呢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死也意味着破坏啊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大口喝着第三杯酒的菲摩特。

    「破坏？」

    「少装蒜了，古多。你明明就知道我的意思。死确实是安息，同时也是救赎，但它也是一种破坏。大多数的死亡都会破坏遗族的心情和生活，我说得没错吧？忽然失去女儿的母亲的心境、失去恋人的女孩的心境、丧失一家支柱后家人的生活、将来的梦想、明天的希望……死会将这一切破坏殆尽，所以他们才会感到害怕吧？更何况，司死之神竟然比光之神还要美貌，恐惧更会加倍啊，令人心动的美丽却和死亡的召唤表里一体，光用想像的就让人寒毛直竖啊！」

    菲摩特说到这里，又灌了第四杯酒，

    「不愧是酒女神的儿子，酒量好到像无底洞。」

    明知道菲摩特最讨厌聊到母亲的话题，古多密亚诺却刻意拿出来说嘴。

    不出所料，菲摩特的眼神变得很愤怒。

    「跟我母亲无关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再说，我生来就没有母亲。」

    他的措辞显得忿忿不平。

    菲摩特的母亲是酒与丰穰之神，有十四个孩子；菲摩特是她的第十三个孩子，出生后就立刻被抛弃了。

    他一出生就有灰色的头发、土黄色的皮肤，全身长满相同颜色的体毛，像是一只毛色稀有的猴子。体毛脱落之后，脸上留下了「疣」，皮肤变成更深的褐色，令人联想到泥泞。

    「好丑啊！」

    酒与丰穰女神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我生过那么多孩子，第一次生出这么丑陋的孩子。我觉得好恶心哪。」

    她竟然把刚出生不久的儿子，扔在沼泽边的水草草丛里。

    草丛里的蛙群慌忙地跃入水中。

    「哎呀……比起我，这孩子长得更像你们呢。真的好像喔。」

    女神歇斯底里地大笑，对着只把脸探出水面的蛙群下令。

    「这孩子就给你们扶养吧。」

    蛙群七嘴八舌地鸣叫。有的蛙甚至过于惊吓，露出肚皮还浮出水面。

    「女神大人……」

    长老地位的蛙战战兢兢地问道。

    「女神大人要我们扶养祢的孩子长大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你们要好好地呵护他长大。日后我会安排他成为沼泽之神，我会请求大神让他成为掌管所有沼泽和沼泽生物的神。」

    蛙群响起了欢呼声。

    「就这么办……等你们把他养育成人，这片沼泽就会蓄满永恒之水。无论太阳如何照射，水都不会干涸。」

    更巨大的欢声传遍了沼泽。

    不需要担心沼泽的水干掉。

    可以放心产卵。

    换句话说就是保障了我们子孙繁荣啊。

    咽咽、呱呱、咯咯咯咯咯。

    咽咽、呱呱、咯咯咯咯咯。

    「女神大人。」

    长老蛙在水中磕头。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。我们会全心全意养育这个孩子，请祢放心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你们了。」

    「名字怎么办呢？祢决定替他取什么名字？」

    「名字……这孩子的名字，我想想……」

    女神歪着头，稍微缩起肩膀。

    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    长老蛙鼓起鸣囊。

    「啥？祢问我的名字？小的叫菲摩特……」

    「菲摩特啊。那你就把这个名字让给这孩子，自己再取一个新名字吧。」

    话一说完，酒与丰穰女神便转身背对蛙群和自己的儿子，头也不回地离去，甚至没有抱过自己的儿子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菲摩特从蛙那里得到了名字，被蛙群扶养长大，最后成了司沼之神。

    菲摩特的沼泽是这一带最宽阔的沼泽，栖息着各式各样的生物。但是到了夜晚，这里会化为「死亡沼泽」。在昏暗的夜晚，无论是力大无比的年轻人还是游泳高手，若是失足跌落沼泽，都会被充沛的水量和沼泽底部繁殖的水藻困住，无法活着爬上岸边。水藻会缠住他们的脚，冰冷的水会让他们身体麻痹、呼吸困难，最后沉入水中。

    沼泽与死亡近在咫尺，有着密切的关系。

    因此，菲摩特和古多密亚诺才会从小就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上次收成庆典的时候，我见到了丰穰女神。她还是老样子，非常开朗快乐。」

    「那又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菲摩特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你是不是想惹我生气？古多。」

    「我绝对没有惹你生气的意思，一丁点也没有。我只是想逗你玩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每次聊到母亲，你就会心神不定，会变得很情绪化，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发脾气。我觉得你这样子很有趣，真的很好玩。不过啊，你都几岁了？你已经成为了不起的神，你要介意母亲的事到几岁——」

    水晶酒杯飞了过来。

    撞上墙壁，碎了一地。

    「喂喂，我刚才说过了。这里的酒和酒杯都是我的东西，你不但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拿来用，甚至擅自破坏东西，未免太没礼貌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少罗唆！」

    菲摩特狠狠地瞪着貌美的玩伴，咬紧了牙齿。他一兴奋脸颊就会泛红，仿佛整脸都发烫了。菲摩特表情扭曲，掉头就走。

    「怎么？你要回去了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对着愤怒的背影说话，可想而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沉默的背影晃动着，随即呼的一声消失了。

    「易怒的家伙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在长椅上坐下，浅笑了一声。接着又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一出生就遭到抛弃的孩子，是否会一辈子渴求母爱？菲摩特是神，会长生不死。除非大神亲自让他消失，或是让他变身为别的东西，否则他永远不会死。

    不会老去，也不会凋零。

    菲摩特永生永世都会渴求、拘泥于母亲，却永远得不到满足的母爱。

    果然没错，死是安息，也是救赎。

    假如真是如此，那么神永远得不到安息与救赎。难道不是吗？唉唉……我在想什么无聊透顶的事啊，太可笑了……可是，也许，箜和人类比神还要幸福……说不定真是这样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挺起身子。

    他发现房间角落放着一个木桶。

    这是什么？

    他朝桶子里看去，有几条红花鱼在里面游来游去。

    如同它的名字，这是一种有青、白、红三个颜色，像花朵般鲜艳，被当作观赏用的珍贵鱼类，但其实它吃起来也相当美味。根据鱼的身体颜色不同，尝起来的味道也不一样。青色尝起来口感清爽，白色稍微油腻，红色则是鲜美到几乎让舌尖融化。剥下鱼肉用桂琴叶包起来蒸着吃，据说可以治百病。这也是古多密亚诺非常喜爱的食物，虽然他不需要考虑疗效，但他喜爱鱼肉化在舌尖，留下鲜甜的口感。听说这是大神葛利库路米堤用自己的指甲创造出来的鱼，难怪会这么好吃，令人赞叹不已。

    不过，红色花鱼非常稀有，人类当中除非是富翁或贵族，才有机会吃到这种鱼。

    菲摩特的沼泽是花鱼的栖息地。

    「原来……他特地送鱼来给我啊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最近都没看到菲摩特。流行病在人类世界蔓延，死了很多人，死者接二连三地出现。早上是从事铁匠的老人和他的妻子，傍晚又必须去接刚出生三个月的婴儿。古多密亚诺非常忙碌，累得像狗似的。

    菲摩特或许是体谅古多密亚诺的辛苦，才会特地带花鱼来给他。也或许菲摩特很久没和古多密亚诺见面，想找他一面吃桂琴叶蒸鱼、一面闲话家常吧。

    不管怎样，菲摩特这么做都是出自对古多密亚诺的关心。

    而古多密亚诺却开了菲摩特的玩笑。

    他又不自觉地叹了气。

    木桶中的红色花鱼弹起，水滴四散，飘散出沼泽的味道。

    菲摩特坐在沼泽底。

    这里是沼泽最深的地方。

    四周有茂密的黑藻，随着菲摩特的动作飘来晃去。眼前有白色花鱼游过去，头顶远处的水面则是荡漾着圆形的光环。

    太阳神今天的心情大概特别好，阳光甚至穿透了总是呈现混浊的茶色沼泽水。但就算是盛夏，阳光也无法射进菲摩特所在的沼泽底部。阳光会让黑藻枯萎，月光则会使黑藻成长。只有淡淡的蓝色月光会降至沼泽底部，成为黑藻成长的能量。

    太阳西下后，没有人会接近沼泽；但是白天会有很多人前来捕鱼。

    尤其是捕花鱼。

    美味的花鱼若拿去市场卖，价格可以高出其他鱼类百倍，若是红色则有千倍、甚至是两千倍的价值。还有「卖两条红花鱼就能盖一间宝物仓库」的说法。

    村里的男人争先恐后地把渔网投入沼泽。但是花鱼的主食是黑藻，平常都栖息在黑藻丛生的沼泽底，只有月亮高挂的夜晚才会浮上水面……这是它们的习性。

    就算真的用渔网抓到花鱼，要捞起来也是非常困难。即便是有能耐潜到昏暗沼泽底部的人，即便是有月亮的夜晚，也没有人敢在黑暗与死亡主宰的时刻接近沼泽。没有人愿意用性命换取花鱼。

    总而言之，花鱼是受到沼泽保护的珍贵鱼类。所以它才会价值连城。

    有一条红花鱼游离鱼群，轻啄着黑藻。

    「喂，大家都拼命想抓到你，人类把你视为珍宝呢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说道。

    「人类的喧闹跟我无关。」

    鱼如此回答。

    「成为人类的珍宝没有任何益处，反而是一场灾难。万一被抓到了，我就会被切去鱼鳍、剖开腹部、刮除鱼鳞。我的愿望不大，就是安稳地过完一生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话说，为什么大神要赐给你鲜艳的体色、极致的美味，还有惊人的药效呢？」

    「一时兴起吧？听说大神剪下指甲撒在沼泽里，然后我们就诞生了。因为是自己的指甲生出来的，所以给了特别待遇吧？」

    菲摩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原来红花鱼挺聪明的。

    红花鱼美丽的鱼鳍摆动着。

    「再说……我只是一条鱼，连祢这个神都不知道的事，我怎么可能知道呢。」

    「确实如此。」

    黑藻晃动。

    红花鱼离开了。

    光线渐渐变弱。

    菲摩特打起了瞌睡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了蛙鸣声。自从他遭到母亲抛弃那一刻起，蛙鸣就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催眠曲。

    好丑啊！

    当时他还是婴儿，却对母亲这句话记忆鲜明。他甚至还记得遭到丢弃的疼痛，还有水草的铁锈味。

    他实在无法忘怀。

    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遗忘。

    他继续打着瞌睡。

    沼泽水好温暖，好柔软。

    仿佛睡在某个人的怀抱里。

    他模模糊糊地睡着……不知不觉就睡熟了。

    仿佛有人搂住他似的，他在沼泽里陷入酣睡……

    忽然，他听见了水声。蛙群发出了警戒的叫声。

    菲摩特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已经入夜了。

    今晚是半月，虽然不像满月的夜晚那么明亮，头顶的水面还是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辉。

    「晚上了啊……」

    话说，刚才的水声是怎么回事？那不是蛙跃入水里或是鱼儿弹跳的声音，应该是船橹划过水面的声音……

    他定睛一看，望见了船底，是一艘玩具般的小船。天色早就暗了，从月亮的位置判断，现在应该是深夜了。

    「这么晚了还来划船。」

    啪沙！水声再度传来，渔网拍打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「有人……在捕鱼？」

    为了抓红花鱼，村人大半夜跑来撒网吗？

    如果真是如此——

    「太愚蠢了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内心想的事情，在他背后化为声音。他回头一看—其实不用回头，他也知道谁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「古多密亚诺，你来了啊。」

    一袭黑衣的死神，双手抱胸，靠在岩石上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「我来这里好一阵子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来接船上的人？」

    「对……夜晚的沼泽是死与黑暗主宰的世界，既然人类闯进来了，我也只好现身了。」

    「说的也是……」

    啪沙！又是撒渔网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个人企图捕抓红花鱼吗？人类真是愚蠢，因为私欲而失去了性命……不过，看样子……

    「该走了。菲，摇晃那艘船，把船上的人拉进沼泽。」

    「好……慢着，古多，你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我有点介意，撒网的方式太笨手笨脚了。」

    渔网只展开不到半张，马上就沉入水里，简直不像习惯捕鱼的人在撒网。大半夜跑来沼泽撒网捕鱼，需要相当大的决心与熟练的技巧。问题在于明白沼泽有多可怕的渔夫，绝对不会不顾后果地跑来捕鱼。那艘船到底是……

    菲摩特踢了沼泽底的泥，安静地浮上水面。

    月色中，一艘小船漂浮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菲摩特看向手抓渔网、站在船上的人影，不禁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※

    小船上伫立着一名少女。半月的月光照在少女身上，她的头发、脸庞、纤瘦的身体，都发出了蓝色的光芒。

    少女将撒出去的渔网收回来，叹了一口长气。

    渔网中连一条小鱼也没有。这是当然的，在摇晃的小船上撒网需要老练的经验和力气，这两项少女都没有。渔网没有张开，只是无力地拍在水面上。无论她重复几十次、几百次，也都是徒劳无功。她的渔网只会勾到被扯断的黑藻，或者是……死掉的蛙。

    真是一个傻女孩。连渔网都不会用，却贸然趁着深夜到沼泽划船……简直就是找死。

    「这是定数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说道。不知何时，他早已来到菲摩特的身边，脸上还挂着嘲讽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是定数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那女孩的愚蠢、小船的摇晃、沼泽水的冰冷，都是既定的命运。这是命运之神赐给她的定数。」

    「或许吧，不过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过？」

    「她看起来并没有想像中的愚蠢……」

    冲着红花鱼来到沼泽的人类，每个人都长得很愚笨，有着利欲薰心的凶相。眼泛血丝、嘴唇歪斜。而这些人多数都会带着欲望沉到沼泽底，并把性命献给古多密亚诺。

    但是这几年来却很少出现这么笨的人类。这是理所当然的，有性命才会有欲望，活菩的人才能享受金钱和名誉。

    这是人世的道理。

    人活着必须明白、遵从人世间的道理。唯有破坏常规的傻瓜才会来到沼泽。

    但是，这女孩的眼睛呢？

    虽然因为悲伤而暗沉，却没有血丝。

    那么，她的嘴呢？

    她的双唇颤抖，几乎要哭出来，却没有歪斜。

    「我怎么看都觉得她的行为就是愚蠢到不行啊！喂，菲，你怎么了？到底在介意什么？」

    连菲摩特自己也无法解释他到底在介意什么。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说得没错。人何时出生、何时恋爱、何时病倒、何时死亡，都是定数。又或者，人何时会杀人、何时入狱、何时救人、何时被当成伟人赞扬、何时笑、何时叹息、何时因喜悦而手舞足蹈、何时被哀伤击垮……一切的一切，都掌控在命运之神荷莎手中。

    荷莎是大神葛利库路米堤的第一个女儿，大神非常溺爱她，于是赐给她主宰人类的能力……不，不只是人，她的能力甚至能够主宰箜与众神。

    无法忤逆。

    也无法抵抗。

    无论菲摩特再怎么介意，也绝对无法颠覆荷莎的决定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可是……菲摩特咬紧嘴唇。

    可是，少女实在太纤细也太瘦弱了。偏偏她的双眼里藏着坚定不摇的心意。

    菲摩特实在很介意。

    「古多，给我一点时间。」

    听到菲摩特这么说，古多密亚诺缩起下巴，一道光闪过他成熟葡萄色的双眼。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问问那个女孩。」

    「你要跟人类讲话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你想问她为什么趁着月夜来你的沼泽撒网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「为何要这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的双眼再度闪过光芒。光一闪过，他的眼睛就会染上更美丽的颜色。就像第一道晨光洒在收获前的葡萄上，闪耀而且动人。

    酒与丰穰之神——我的母亲想要的，或许就是像古多这样俊美的儿子吧。假如我长得像古多这么美，或许就不会被扔在水草草丛里了。

    菲摩特不禁这么想。

    他摇摇头，朝旁边看去。古多密亚诺正凝视着他的侧脸，他感受到古多的视线。

    「好吧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淡淡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「既然你这么坚持，我就等吧，反正也不急。坦白说，黎明前还有另一件工作要完成，我先去处理那件事，回头再来处理那个女孩。」

    「感谢你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，期限是黎明前，我可不会继续通融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地面被黑暗涂抹成深色，这片昏暗令人有夜晚会持续到永远的错觉；然而太阳神已经醒来，作势待发准备要翱翔天际。夜晚即将退位，早晨就要来临，神的耳朵早已听见了这份喧嚣。

    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。

    女孩的性命即将走到尽头。

    「菲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不要太介入人类的事，你是神，神和人不要太深交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你真的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的脸上没有平常的冷笑，表情非常严肃。

    「用不着我提醒，我想你也知道……菲，人类非常可怕，比掌管死亡的我还要可怕好几倍。人的欲望是无止尽的，人的情感也是无底洞。尊贵与卑贱、纯真与污秽、清高与丑陋，全都混在一起。他们敬畏神却又诅咒神，甚至企图利用神。棘手又复杂、摸不透心思，这就是人类。大神为什么创造出那种生物，甚至让他们蔓延整个世界呢……坦白说我实在无法理解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望着他的儿时玩伴，同时也是唯一好友的神只好一会儿，深深点头。

    「我明白，古多。我并不打算跟那女孩有太深入的交流，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。那女孩和被欲望冲昏头的大人不一样，我想问她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捕鱼，就这么简单。」

    或许掺杂了一些借口，但菲摩特确实说出了真心话，只不过他没有把心底的想法说出来。

    蓝色月光下的女孩，实在太虚幻太脆弱了，令人不自觉地想伸手保护她。菲摩特心动了。

    唯有这件事，他不能告诉古多密亚诺。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缓缓地眨了眼睛，接着——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黎明再来。」

    留下这句话后，他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菲摩特对沼泽的蛙群下命令。

    我命令你们把小船推回岸边。

    遵命，菲摩特神。

    绝对要慎重，不可以摇晃小船，让小船翻覆。

    谨遵所嘱。

    呱！呱！呱！

    咯咯咯咯咯！

    嘓嘓嘓、咯咯咯咯咯！

    沼泽里的蛙群众集到小船边。

    「呀啊！蛙、蛙群……」

    女孩扔下渔网，缩在船底。好几百只、好几千只的蛙布满了船的四周，与其说小船浮在沼泽上，不如说是堆放在蛙群上。

    呱！呱！呱！

    咯咯咯咯咯！

    画咽咽、咯咯咯咯咯！

    小船静静地靠岸，船头撞进水草草丛。

    完成使命的蛙群迅速回到沼泽底和草丛里，只留下女孩和小船。

    「到底……为什么……怎么一回事？」

    女孩愣在原地，环视四周。蛙群已经不见踪影，也听不到任何蛙鸣。沼泽一片寂静，只听见狼嚎从远处的森林传来。

    女孩用双手掩住嘴巴，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莫非——她自言自语道。

    莫非是沼泽的神……

    她跪了下来，合起双手祈祷，

    「神哪，伟大的神哪。沼泽之神菲摩特，请祢实现我的愿望。」

    不知道她是跟谁学的？见到女孩拼命地祈祷，菲摩特现身了。

    人类诚恳的祈祷会将神吸引过来。听到祈祷声，神就会出现在人的面前。

    看到菲摩特从沼泽水面安静地出现，甚至没有溅起任何水花，女孩像雕像般僵住了。

    「我就是菲摩特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这样告诉她。

    女孩大概是咽下了口水，喉咙上下蠕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人类看到菲摩特的模样，几乎都会露出不舒服的表情。虽然感受的时间或短或长，但只要看到他的土黄色皮肤、疣，还有灰色的头发，就会觉得丑陋、不舒服。跟讨厌土蛙的感受是相同的，

    但是，少女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是厌恶的表情。她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菲摩特。

    「喂……你说话啊，你找我有事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她真挚的眼神反而令菲摩特感到困惑。

    「菲摩特大人……我总算……见到祢了。」

    眼泪从少女的眼眶滚落。圆形的水滴簌簌落下，沿着脸颊滑落。

    菲摩特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对方第一次看到自己时的反应，无论是嫌他丑、露出厌恶的表情、别过头去，或感到惊吓与恐惧，菲摩特早已司空见惯，习以为常了。

    但是，这是第一次有人哭了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哭？」

    神不能在人类面前惊慌失措，菲摩特忍住他的困惑，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问女孩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终于见到菲摩特大人了……我是喜极而泣。」

    「你想见我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女孩啊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    女孩抬起头，再度咽下了口水。

    「小女……名叫朱音。」

    神问了人类的名字，就表示祂愿意特别听他叙述愿望。虽然不一定会替他实现，但愿意倾听。

    问名字是有涵义的。

    「朱音，你对我有什么请求？」

    菲摩特话还来不及说完，朱音便从小船上跳下来，依偎在他的身上。这里虽然是浅滩，水的高度还是淹到了少女的腰部。

    「菲摩特大人，求求祢。请祢救救我母亲。拜托祢，我求祢了。」

    泡在水里的朱音呐喊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救你母亲？」

    「家母得了传染病，快要死了……昨天之前她还好好的……医生说她没救了……」

    这一年，疾病之神乘着来自南方的湿气来到村落。村民纷纷病倒，体力弱的小孩和老人家接二连三死去，人数多到连古多密亚诺都大叹「连我都忙到快病倒了」。

    不过，当风从北方吹来时，疾病之神总算心不甘情不愿地要离开村落。大概是祂离开时，又选了一两个牺牲者吧。

    「从早上开始，她就没睁开眼睛……无论我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……」

    朱音的眼泪滴入沼泽，在水面形成波纹。

    「原来是这样，所以你才来捕红花鱼啊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听说红花鱼可以治百病，用桂琴叶把鱼肉包裹后蒸来吃，无论什么病都能痊愈。菲摩特大人，我求求祢，请祢分一条红花鱼给我。」

    「你要煮给母亲吃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拜托祢。只要一条，一条就好，给我红花鱼吧。我想救家母。」

    「你大半夜跑来沼泽，就是为了母亲？」

    「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样，我只想到这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朱音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你这么重视母亲吗？」

    朱音注视着菲摩特，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我只剩下母亲了。家父在一个月前染上流行病过世了，家姐也在很久以前就被古多密亚诺大人带走。这世上只剩下我跟家母相依为命。所以我们两个人……很努力地活着。家母最爱的人就是我，而我也是……这世上我最爱的就是她。」

    比任何人都爱着对方、疼爱对方……这就是所谓的母子吗？

    菲摩特暂时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菲摩特是这片沼泽的神，送红花鱼给朱音简直易如反掌。人类难以捕捉的鱼，他只要一根手指就可以抓到。但是……

    黎明前还有另一件工作要完成。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是这么说的。

    司死之神不得不做的工作只有一个，就是结束人的生命，向对方宣告生命已走到尽头。同时也会将灵魂从人的肉体解放。

    朱音的母亲在黎明前就会……

    菲摩特仰望天空。

    天就要亮了。

    星星划过了黎明前最漆黑的夜空。

    就在刚才，这女孩的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求求祢，菲摩特大人。分我红花鱼吧。」

    慢了一步，已经太迟了。

    「菲摩特大人。」

    「你等着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对女孩说完，随即一口气潜入沼泽底，轻轻地抓住吃着黑藻的红花鱼。

    「我要被人类吃了吗？」

    红花鱼摆了摆美丽的尾鳍。

    「原谅我。」

    「别这么说。假如祢决定这么做，我也只能服从。」

    红花鱼在神的手心停止了动作。

    抱歉。

    看到菲摩特递给自己的红花鱼，朱音开心地大叫。

    「谢谢祢！谢谢祢，菲摩特大人！」

    「不用谢我，快带着鱼回去吧，立刻离开这里。」

    他把红花鱼推到朱音眼前。

    「快离开！」

    「休想走！」

    菲摩特背后的黑暗开始扭曲，仿佛从漆黑中渗出来似的，一袭黑衣的死神现身了。

    朱音惊讶地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音。她就像被冻僵了一样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古多密亚诺。

    「我说过了，菲。我只会等到黎明，你不能说话不算话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指着山头，山头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金色。鸟儿们紧接在神之后察觉到天就要亮了，鸟叫声从森林深处传来，乘着风掠过了沼泽的上方。

    「……古多密亚诺大人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我就是掌管死与叹息的神古多密亚诺。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，你明白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啊……难道说！」

    朱音一个脚步不稳，跌坐在沼泽里。

    「你猜对了，你必须跟我走。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……我、我就要……死了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朱音全身发抖，抖到几乎听得见牙齿碰撞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不要……我不要死……我不要。」

    朱音企图站起来，脚却滑了一下，再次跌进沼泽里。她越跌越深，水藻缠住她的脚，使她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「不要，我好怕……救命哪！」

    「你不用怕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嫣然一笑，熟透葡萄色的眼睛变得更妖艳、更闪亮。

    朱音停止了颤抖，古多密亚诺让她深深地着迷。

    「你什么也不用怕，死亡是绝对的解放。它会让你从所有的悲伤、所有的苦难中得到救赎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解放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跟我来，我带你走。」

    「古多密亚诺大人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跟我一起走吧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伸出手。

    若是遇见古多密亚诺神，看到祂的双眼，每个人都会为祂着迷。不但会被祂夺走灵魂，还会遭到俘虏，因此绝对不可以直视祂的眼睛。

    朱音看了祂的眼睛，眼神跟祂对上了。她着迷了，命运已成定数。

    「来，过来吧。」

    朱音的手举起，正打算抓住神伸出的手。

    「住手！」

    菲摩特抓住朱音的手臂。朱音比沼泽的水还要冰冷的手被他这么一抓，不禁发出了小声的惨叫。

    「快醒醒！你会被拉进死亡的世界啊！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放开我，古多密亚诺大人弛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母亲在等你回去啊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妈。对了，家母在等我！」

    朱音的双眼有了生气，她恢复了神志。菲摩特把红花鱼推到她胸口。

    「你不是打算把这个送给母亲吗？怎么可以在这里受到死神诱惑呢？清醒一点！」

    「对了！我要救家母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快点回去吧，不要拖拖拉拉的。」

    朱音双手抱着红花鱼，用力地点头。她猛地从沼泽奔上岸，水花受到逐渐明亮的晨光照射，闪着淡淡的光芒。

    「喂！慢着！你等一下！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难得慌了手脚，他上前企图逮住朱音，菲摩特张开双臂，挡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「菲，不要妨碍我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你，放过她吧。」

    「开什么玩笑，我怎么可能放过她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你，古多。」

    「不行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我也不会放你走。我不会让你碰那女孩一根寒毛。」

    「菲摩特！你闪开！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企图推开菲摩特。但是菲摩特却反推了古多密亚诺，两人纠缠在一起，一同跌入沼泽底。黑藻晃动，花鱼们受到惊吓四处逃窜。沼泽里的菲摩特所向无敌，说不定连大神都能按倒在地。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被菲摩特按住，表情扭曲。朱音已经逃走了，真是岂有此理。这是死神古多密亚诺第一次失手。

    「混帐……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咂了嘴。

    「很重耶，快放开你的手！」

    菲摩特缓缓地松开手，「对不起。」他小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真的很抱歉，古多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坐起身，故意高声地又咂了一次嘴。

    「道歉有用吗？我少回收一个灵魂耶！这叫我怎么去跟那个骄傲的命运之神荷莎解释？要是她知道少了一个灵魂，不知道会多愤怒，你自己想想看！」

    「要灵魂的话，我有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的灵魂给你吧，请你见谅。」

    「你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代替那个女孩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目不转睛地注视菲摩特，深深地叹了一大口气。

    「你真的是笨到极点，人与神的性命怎么可以相提并论？我和荷莎都无法自由掌控神的灵魂，只有大神能主宰神的性命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啊！」

    「可是数量不对的话……会给你添麻烦吧？」

    「既然你现在担心这个，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呢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抱歉。」

    「菲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你爱上了那个女孩吗？你的心被她夺走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……我的心很冷静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为什么你要这么做？我又不是随便取她的性命，我只是遵从命运罢了。你今天擅自改变了命运耶！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，我很清楚，古多。可是……听到她的说辞……当我看到她为了母亲拼命捕抓红花鱼……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忽然有股冲动想让她幸福……我知道，不对，我并不知道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……其实我不明白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那女孩的母亲被我接走了，你有发现到吧？」

    「有。」

    「那女孩回家后就必须面对母亲的死，两人一起前往死亡国度，不是比较幸福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或许吧。可是母亲一定不这么想，无论发生什么事，她都会希望女儿要活下去。若是自己的性命就要结束，她更会强烈期望女儿得到幸福……这就是父母心吧。」

    朱音，唯有你，希望你一定要幸福，你要坚强活下去。

    这是母亲最后的遗言？临终之人的说话声太虚弱了，没有人听见她这番话，只有古多密亚诺听到了。

    你一定要活下去。

    菲摩特竭尽全力继续说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我感受到她母亲的心，所以我……我不希望她死掉……」

    「够了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站了起来，卷起漆黑的斗篷消失了。

    沼泽的水缓缓地旋转。

    太阳光在水面弹跳。

    蛙群开始嘈杂地呜叫。

    旭日就要东升。

    几天后，村落边境的某个家里举办了小型的葬礼，也就是朱音母亲的葬礼。

    朱音身穿丧服，垂头丧气的，有一个年轻人陪伴在她身边，而且紧握着她的手。年轻人搀扶着朱音，她才能勉强地站着。

    她跟随在母亲棺木的后面，一路走到墓地。要是没有那个年轻人，或许她连一步都走不动。

    送葬的队伍慢慢前进。

    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女人，忽然尖声惨叫。

    「有土蛙！」

    一只大土蛙坐在原野的草丛里。

    「好恶心喔！」

    女人企图向土蛙丢石头，朱音连忙阻止她。

    「请你住手，它是来送母亲的。」

    女人歪着头感到困惑。朱音朝土蛙双手合十，深深地鞠躬。

    「一年后，她会嫁给那个年轻人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一面说，一面坐在土蛙身旁。送葬的队伍早已走远，只有呜咽的哭声偶尔会乘风而来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土蛙模样的菲摩特简短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「她会生下四个孩子，把四个孩子拉拔长大，成为了不起的母亲。顺便告诉你，她会有十六个孙子。」

    「是命运之神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荷莎没有气到发疯吗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露出冷笑。

    「荷沙也是女人，对美貌的男人没辙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……古多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你好善良。」

    「啥？」

    「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，请你原谅我。」

    「傻瓜，你只是欠了我一次人情，记得要还喔，千万不要忘记。」

    「我绝对不会忘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咧嘴笑了，古多密亚诺也笑了，

    送葬的队伍已经消失在视野中。

    温柔的风送来了花香。

第一卷 卡斯法尼亚之笛

    ※

    笛声从某处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那是比掠过的风还要细腻、还要余韵久长的音色。

    「是谁在吹笛子？」

    群骑将军问跪在他身旁的士兵。

    「不清楚。」

    士兵感到疑惑。月光照着他身上的盔甲，散发出蓝色的光芒。长矛的刀尖也反射着黯淡的月光，

    「小的认为是从敌方传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想也是。我方阵营里应该没有文诌诌的家伙，会在战场上吹笛子。」

    「将军所言甚是。」

    士兵低头回答道。

    盔甲闪着蓝光。

    风变强了，笛声也变得更鲜明。

    群骑将军双手抱胸，竖起耳朵聆听。

    好动人的音色，这音色温柔地包覆身体，不知不觉渗透了心灵。

    令人心慌意乱，也令人感到平静；时而扰乱心灵，时而抚慰心灵……是非常不可思议的音色。

    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笛声。

    将军自言自语道。

    莫非这就是……

    他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莫非这就是卡斯法尼亚之笛的笛声？

    风停了，笛声也断了。无论他再怎么专注地听，还是听不见笛声。将军又问了士兵。

    「那是不是卡斯法尼亚之笛？」

    身穿蓝光盔甲的士兵，还是像刚才那样歪着头，困惑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小的不清楚。那音色确实很美、很不可思议……但小的惭愧，对笛子没有研究，也从来没有专心听过。笛子音色的好坏什么的，小的实在不懂。」

    非常老实的回答。

    将军点点头，面露微笑。

    「没必要觉得惭愧，你是士兵，是负责打仗的人。研究笛子也没用，一点价值也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将军所言甚是。」

    「抱歉，问了这么无聊的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没这回事。」

    士兵感到惶恐，深深地低下头。

    将军认为自己说得没错。

    视打仗为工作的人，没必要懂得笛子的音调。将军自己也是一样。

    他对乐曲和舞蹈一点兴趣也没有，吹笛子、跳舞、歌唱派不上任何用场，既不能拓展国土，也无法让敌人投降，根本没有任何用处。

    以前他这么想，现在还是这么想。

    将军是武将，是武将中的武将、军人中的军人，人称难得一见的战将，还获得了大将军的名号。

    他出生于常历元年，是加国商人的第十二个儿子。家里是贩卖棉花的富商，但相较于学商，他在武术方面的才华却更优秀：与其要他数背着货物的马匹有多少，他更喜欢挥刀射箭。

    「这孩子将来会走的路，似乎和我们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父亲早早就看透儿子的本质，透过门路把儿子托付给国家的第一将军。

    之后的三十几年，群骑每天都忙于打仗；驾着马匹，自在地挥舞着大刀，用长矛刺穿无数的敌军。他立下无数的功劳，打过数不尽的胜仗。他比任何人都勇猛、沉着，却也比任何人都无情。

    他绝对不会宽恕反抗他的人。不管对方是女人或是小孩，一旦抵抗就格杀勿论。他会砍下对方的头放火烧，甚至用马蹄践踏。

    群骑所经之处只会留下死亡与灭亡。战争过后，除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化为废墟的城市，什么也不会留下。

    敌国的士兵都异口同声这么说。每个人都害怕群骑将军，有人光听到名字就吓得发抖。将军率领的加国军旗——暗红色的底，上面绘有双头白蛇——甚至有不少敌军，看见飘扬的旗帜就逃之天天。

    加国原本只是一个小国，群骑将军用他的武力，征服了邻近诸国，眼见加国就要成为称霸中原的大国。

    某天，加国皇帝把将军叫到宝座前这么说。

    「群骑将军，为了报答你的功绩，朕决定将阿尔汉汀赐给你。」

    阿尔汉汀是一片位于加国南方的肥沃土地。甚至有人说播种之后只要躺着等收成就好，种子会自己发芽、长大、结果，是一片非常沃腴的土地。

    将军微微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谢主隆恩。但是阿尔汉汀是农地，那里有作物之神库尤路思的附宫，是一片深受祂加护的土地。我听闻那里的所有居民都爱好和平，祈求平安且厌恶战争。我认为那片土地不适合我。」

    「言下之意是你不想要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朕赏你千匹马和一百间装满金银财宝的仓库吧。」

    「谢主隆恩。可是我已经有一头无与伦比的骏马，还有十间装满金银财宝的仓库，很足够了。」

    「言下之意是你不想要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朕赏你地位吧。朕赐给你相当于皇帝的最高位大将军的地位，不只是你，也包括你的代代子孙可以享有这个地位。」

    「您这番话实在让我又感激又荣幸。可是，大将军犹如守护王城的城墙，必须无时无刻保持勇猛威武。假如这个地位变成世袭制，或许会出现怠惰、忘记自己使命、轻视任务、怠惰不锻链、只顾享乐、让大将军之名形同虚设的人。万一真的发生这种事，国家就宛如失去城墙。把大将军变成世袭制会影响国家存亡，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」

    「言下之意是你也不要地位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领土、也不要马匹和财宝、更不要地位，我想想……该怎么做好呢？」

    皇帝闭上眼睛稍作思考，深深叹了一口气。接着睁开眼睛，用平静的口气呼唤将军。

    「群骑将军啊。」

    「在。」

    「朕把公主赐给你吧。」

    将军的眉毛挑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把公主赐给我……」

    皇帝膝下有十六位公主。其中六位公主已经出嫁，三位病死，有四位还在襁褓中。

    「您要把公主许配给我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朕把第七个公主——兰莉赐给你吧。」

    「兰莉公主……」

    将军注视着皇帝的嘴角。

    兰莉公主要下嫁给我？

    简直不敢置信。

    兰莉公主是皇帝的第十一个孩子，第七位公主，上个月才刚满十五岁。

    她和将军的年龄差距就像父女。

    公主才十五岁就有沉鱼落雁般的美貌，据说奶娘害怕她遭到月之女神的嫉妒，绝对不敢在满月的夜晚让她出去。她美得让月之女神妒火中烧。

    将军几乎没有仔细看过她一面，更别说是和她交谈了。

    一个是由侍女细心呵护、在后宫长大的公主，一个是征战沙场的军人。

    两人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    唯一的一次，也就只有这么一次，他曾经在战胜后的庆功宴上亲眼看过公主。坐成一排的公主和女官中，就只有她比其他人更娇艳、更可爱。

    那位公主竟然要成为我的妻子！

    「怎么样？群骑将军，你愿意娶我的女儿为妻吗？」

    「非常感谢陛下的厚爱。」

    将军慢慢地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陛下，我有五位妻子和七名侧室。」

    「朕知道。」

    将军有五位妻子和七名侧室。第一位妻子是他灭掉的第一个国家的贵族之女，第三位和第四位妻子，则是第一位妻子的表姐妹。

    「你有很多妻子和侧室，所以不要公主。是这样吗？将军。」

    「明天，我会和五位妻子离婚。后天，我会吩咐三名侧室叫她们回老家去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剩下的侧室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我会交代她们担任公主的侍女。」

    将军向皇帝深深地鞠躬。

    「为了迎娶公主，我会建造新房子、新庭院，还会准备百名侍女随侍在侧。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你愿意娶公主为妻？」

    「您把公主许配给我，是我至高无上的喜悦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皇帝站了起来，将手放在将军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「群骑将军，为了答谢你立下的功劳，朕决定把女儿兰莉公主许配给你。」

    「谢主隆恩！」

    群骑将军的头更低了。

    群骑将军和兰莉公主的婚礼，选在半年后希穆之花盛开时举办。

    希穆之花是婚礼之花。据说戴上「希穆之花」作为发饰的新娘，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。

    将军得意洋洋，开心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那么美丽的公主就要成为自己的妻子。

    我竟然会有这一天啊！

    将军的父亲虽然是富商，但终究是从外国来到这里落脚的商人，而且他并不是正室的孩子。他懂事的时候，母亲早已过世，也没有同一个娘胎出生的手足。继母们对待他虽然不刻薄却很冷淡，也没有人可怜他年纪小小就失去亲生母亲，多疼爱他一点。

    麻烦，没人要的孩子，外人。

    没有人对着他骂这些话，但是他却可以强烈地感受到。

    这个家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。

    所以，当父亲把他托付给将军家时，他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也很沮丧。

    他感谢父亲及早发现自己的才能，同时也有麻烦、没人要的孩子、外人被扫地出门的感觉，这感觉无法抹灭。

    如今这个多余的外人，竟然要迎娶皇帝的女儿。

    他就要迎娶比希穆之花的纯白花瓣还要高雅、比漆黑花瓣还要美艳的公主为妻。

    将军内心雀跃，乐不可支。

    「你不但灭了我的祖国、杀了我的父亲，现在连妻子的地位也被你夺走。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啊！」

    「我们长年侍奉你，你却将我们弃之如敝屣，如此对待我们未免太残忍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请你重新考虑。」

    妻子们的叹息与哀求，他充耳不闻。

    不论是第一位妻子因悲伤过度而自尽时，还是第三位妻子因操心而病死时，他虽然感到难过，却没有改变心意，甚至没有在她们的坟前献花。

    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公主。

    兰莉公主对他这么说。

    「我想要卡斯法尼亚之笛。」

    事情发生在庆祝他们订婚的宴会上。

    公主身穿宛如北方湖泊的蓝色衣裳，模样比湖之神还要清澄。她确实美若天仙，可以理解奶娘为什么会害怕她遭到月之女神的嫉妒。

    见到将军看自己看得出神，公主对他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这一看让将军差点弄掉装着紫桃酒的酒杯。不分昼夜奔驰战场却脸不红气不喘的他，几乎要停止呼吸，心脏跳动得非常剧烈。

    感觉就像有无数只手从胸腔内侧殴打着他。

    公主露出嫣然一笑，眨了眨眼睛。

    「群骑大人。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是。」

    「听说群骑大人为我盖了新房子。」

    「来自全国的木匠、园艺师傅、石匠正在精心打造，婚礼之前——」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将军深吸了一口气。内心的悸动似乎还没有平息。

    「婚礼之前就会完成。」

    「哇，好期待喔！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房子？」

    「大小和城里差不多，庭院分成四个区块，可以享受四季不同的美景，还分别打造了小山、河川和泉水。我也配合四季替公主准备了四间房间，让你可以在春天赏花、夏天纳凉、秋天眺望晴空、冬天温暖地赏雪。」

    「多么豪华呀！在城里，我只有两个房间呢！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公主向奶娘搭话，「公主真的很幸福。」奶娘回答道。

    将军的心情越来越亢奋。

    「我还搜集了国内外最高级的家具，包括金、银、珍珠、水晶、丝绸、金银丝线、紫檀木、白檀木、大理石等等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啊！我好想快点住进去唷！我想亲眼见识一下。群骑大人，请你加紧赶工，我简直等不及希穆之花盛开呢。」

    奶娘插话道。

    「请您稍安勿躁，公主。您这样子就像不听话的孩子，太没体统了。小心将军大人讨厌您喔，呵呵呵，」

    公主脸色一沉。

    「你说得对，我太没体统了。群骑大人，你是不是嫌弃我了？」

    「嫌弃公主……我怎么可能这么做！」

    嫌弃公主？

    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。反倒是我，我才要担心公主会不会嫌弃我、讨厌我才对啊。

    生性粗鲁，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，

    眼神锐利，鼻子和下巴也很粗糙。

    敌军都说他是怪物，长相比魔鬼还可怕。魁梧的身躯，作为一名武将真是再适合不过了。

    然而，若企图用这副模样吸引女性，未免太丑陋了。

    他不擅长说贴心话。

    也不会唱情歌。

    像这样的男人，公主根本不会倾慕他、爱上他。说不定她只是无法违背父亲的命令，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这桩婚事。

    将军越想越不对劲，越思考心情就越沮丧。相对于将军，公主反而露出了开朗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太好了，你没有讨厌我，我就放心了。」

    「公主，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呢？我……我整个人都沉醉在可以娶你为妻的幸福里。我反而很害怕，担心这一切不是现实而是梦幻，明天早上睡醒之后，一切都会像朝露般消失……」

    「群骑将军竟然会害怕，太奇怪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管再怎么顽强、孔武有力的敌人，我都不怕。但是我害怕你的心不属于我，公主，我的愿望就是让你幸福。」

    兰莉公主红了双颊。

    将军竭尽全力想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。

    「为此，我绝对不会做出让你厌恶的事。只要你喜欢，不管是十栋还是二十栋房子，我都愿意盖给你住。任何你喜欢的东西，我都可以从邻近诸国、甚至从外国带回来给你！」

    「天哪……」

    公主的脸变得更红了。

    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群骑大人，这是你的真心话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……比起金银珠宝、香油，或是丝绸……还有大房子……我有一个更想要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是什么？快点告诉我。」

    「假如我说了，你愿意为我弄到手吗？」

    「即使要用我群骑的性命去交换，我也要换回来送给公主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不要了，我希望群骑大人永远健康，我不想变成寡妇。」

    公主可爱地噘起嘴。

    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「公主，请你告诉我，你到底想要什么？」

    公主和奶娘互看了对方，奶娘点头示意。

    「群骑大人，我……」

    公主抬起了下巴。

    「我想要卡斯法尼亚之笛。」

    「卡斯法尼亚之笛？」

    好耳熟的字眼……到底在哪里听过？

    「你说的笛子……就是乐器那种吗？」

    连将军本身都觉得这样问很愚蠢，不禁红了脸庞。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公主回答道。她的表情非常严肃，眼神也很坚定。

    「群骑大人，我非常想要卡斯法尼亚之笛。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它……」

    「卡斯法尼亚之笛……那是什么样的笛子呢？既然公主这么说，想必非常有价值吧。嗯，笛子的名字…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……好耳熟啊。」

    无论是笛子、鼓，还是钲，对将军来说都是相同的东西。乐器就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。不对不对，石头还可以变成武器，比乐器好太多了。

    奶娘向前一步，跪在将军的跟前。

    「恕小的冒昧，关于卡斯法尼亚之笛，小的有事禀报。」

    「好，说吧。」

    「卡斯法尼亚之笛是北方夷国卡斯法尼亚流传的笛子，是音乐之神拉玛莉莉亚赐给他们的。心地邪恶的人无论怎么吹都吹不出声音，但只要心地善良的人来吹，就能吹奏出美妙的音色。兰莉公主自幼就被称作是无人可敌的笛子高手，群骑大人您应该知道吧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啊，原来如此，我想起来了，确实是这样。公主是笛子高手，我确实听说过。」

    其实将军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，情急之下却撒了谎。奶娘继续往下说。

    「而且，若用那支笛子吹奏百首乐曲献给拉玛莉莉亚神，就能得到永恒的年轻与美貌……」

    「群骑大人，求求你。」

    公主双手合十，用撒娇的眼神看着将军，

    「我好想要卡斯法尼亚之笛，我想要永恒的年轻与美貌。请你一定要为我得到那支笛子。」

    将军把杯中的紫桃酒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「那支笛子就在卡斯法尼亚之国对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那是国王代代相传的笛子。」

    卡斯法尼亚是位于加国北方的小国，距离加国非常遥远。一年当中有半年以上都被冰雪笼罩，土地和大海非常贫瘠，距离商路也相当远。

    卡斯法尼亚之笛。

    世上竟然有这种宝物，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。一旦得到陛下的允许，我就会立刻前往卡斯法尼亚。请你稍作等待，我会在婚礼前带回笛子当作礼物。哦哦，对了，公主不妨在婚礼上吹奏一曲吧！」

    「此话当真？」

    「习武之人从不说谎。」

    就在刚才，将军明明撒了一个小谎，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「好开心唷。啊啊，群骑大人，谢谢你！能够成为你的妻子，我真的觉得好光荣。」

    公主的双眼闪烁着耀眼的光芒。

    能够成为你的妻子，我真的觉得好光荣。

    这句话是多么令人陶醉的耳语啊。

    平常喝一桶也不会醉的紫桃酒，将军才喝了一杯就有醉倒的错觉。

    七天后，将军率领了二十万士兵，启程前往卡斯法尼亚。一个月后，他攻破了国境，在悬崖上布下阵营，从这里可以俯视被城墙包围的卡斯法尼亚首都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，他听见了笛声。

    他聆听着乘着风悠悠飘来的美妙笛声。

    就是……那个吗？

    他俯视着无法跟壮阔的加国相比，非常贫瘠的卡斯法尼亚城市。

    风停了，笛声也不知不觉地断了。只有蓝色的月光照耀着大地。

    将军不打算在这里久留。

    他想尽快回加国，回到公主的身边。

    他也不打算进行无谓的杀生。

    面对反抗的对手，将军一向无情且残酷，但他并不喜欢杀戮。一旦打起仗，也会造成我方的死伤。他也明白若能避开武力冲突和平地解决，当然是最好不过。

    「派使者出去。」

    他命令部下。

    「假如你们愿意乖乖地交出卡斯法尼亚之笛，我们就会撤退，并且保证再也不会侵犯卡斯法尼亚的国土。假如拒绝，我们也不会放过你们。我们会烧光卡斯法尼亚的每一寸土地，杀死所有老人与小孩。若你们敢交出赝品，我们同样也会把这里化为一片焦土—把以上这封信送去给卡斯法尼亚王吧。」

    「遵命！」

    当天深夜，使者带着一名年老的重臣回到阵营。

    帐篷里，将军坐在椅子上，老人则是坐在地上，两人僵持不下。

    「笛子带来了吗？」

    将军从椅子上探出身子。

    体型瘦得像鹤的老人静静地摇头。

    「没有带来啊。」

    「以下是卡斯法尼亚王转达给您的话。群骑将军啊，你的勇猛、你的英名，我早已听闻。若是和您交手，敝国绝对没有胜算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你们很了解嘛。站在我的立场，消灭一个夷国也没有什么好骄傲的，可以的话我希望撤军，所以——」

    「我们不能把卡斯法尼亚之笛交给您。」

    老人的声音稍带嘶哑，但语气非常严肃。

    「不能给我是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支笛子是拉玛莉莉亚神赐给我们的，算是我们的国宝。有那个宝物，敝国才得以成立。即使是群骑将军，我们也不能把国宝交给您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说笛子不能交给我，没错吧？」

    「假如您有其他要求，任何条件我们都愿意答应，唯有笛子绝对不能交——」

    老人并没有把国王的话转达完毕。

    因为将军用刀砍下了他的头。

    将军拭去刀上的血，拉开嗓门大吼。

    「明早日出后，我们就对卡斯法尼亚展开总攻击。不必手下留情，无论是女人、小孩，还是老人，只要是卡斯法尼亚的人民一律格杀勿论。传令下去给所有人！」

    士兵如脱兔般往外冲去。

    老人倒在地上，鲜血汨汨流出，将军用憎恨的眼神凶狠地瞪着他的尸体。

    不过是一个位于北方尽头的夷国，竟敢忤逆我？反抗我？有意思，咱们走着瞧！

    「你应该适可而止。」

    有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。

    将军难得惊讶，这次却着实吓了一大跳。

    「是谁！」

    他连忙举起血未擦干的刀，回头一看。

    「我谁也不是。」

    一名黑衣少年站在那里。他的脸庞俊秀，美得令人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「你是从哪里进来的？」

    少年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「从刚才你就站在那里吗？不对，不可能。我根本没有感觉到你的气息。」

    「你没感觉是正常的，因为我是神。」

    「神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是掌管死与叹息之神古多密亚诺。我跟你算是很熟了，群骑将军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向前走去，拾起滚落在地上的老人头颅。

    「你就像传染病，所到之处就会出现死者。你让我的工作量暴增，坦白说我希望你收敛一点。」

    将军收起刀，吐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掌管死与叹息之神——古多密亚诺。

    虽然将军是第一次见到古多密亚诺，但他们确实算是熟人。话说回来，他根本没想到死神的模样竟然如此年轻。

    「明天早上会更忙喔，古多密亚诺。」

    「嗅，是吗？也对，你刚才说过要展开总攻击什么的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卡斯法尼亚的土地上，会出现堆积如山的尸体。到时候死者人数可不是传染病可以比拟的，劝你做好心理准备。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呃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认为卡斯法尼亚会这么简单就被你攻陷。」

    黑色斗篷卷起。

    死神消失了踪影。

    「胡说八道，攻下卡斯法尼亚，比扭断婴儿的手还要简单。」

    我方军力拥有压倒性的优势，卡斯法尼亚大概撑不过半天吧。

    但是，死神竟然说中了。将军与卡斯法尼亚的战争，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。

    ※

    将军下达命令，日出后就要对卡斯法尼亚城展开总攻击。二十万名士兵兵分三路，从东、南、北方一起攻击。简直就像四头狮子同时攻击刚出生的小鹿。

    花不了多少时间就会结束。

    不只群骑将军，所有加国士兵也都这么认为。

    太阳一东升，就展开总攻击。

    等到日正当中，一切就结束了。卡斯法尼亚城会化为瓦砾，不只国王，所有人民都会被杀个精光，卡斯法尼亚就此灭亡。

    当太阳西下时，加国军队早已踏上了归途。

    事情应该是这样才对，任谁都没有怀疑。然而……

    将军正在喝酒。

    他坐在帐篷里，酒杯里装满紫桃酒，大口吃着沙漠山羊的肉干，等待士兵传来攻陷卡斯法尼亚的通知。

    要攻陷这么小的国家，他判断不需要由他亲自指挥，于是留在帐篷里。将军的心早已飞回兰莉公主的身边，他想尽可能早一天回到兰莉公主所在的加国。当他把卡斯法尼亚之笛献给公主时，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？

    想必她会把那对美丽的双眸瞪得又大又圆，开心到全身颤抖吧，「群骑大人，我打从心底尊敬你。」说不定她还会用颤抖的声音称赞将军。

    啊啊，公主啊公主。

    再过不久，我就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。请再稍作等待，公主。

    在这个当下，将军最害怕的就是卡斯法尼亚王若把笛子弄坏，它就会变成普通的垃圾。

    卡斯法尼亚之笛是国宝。即使碰上将军率领的庞大军队，卡斯法尼亚王也坚持不交出这个宝物。这么一来，当国家灭亡之时，他又会怎么做呢？与其眼睁睁看着笛子变成敌人的东西，不如选择和自己同归于尽。

    千万不要发生这种事，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样的后果。因此，将军在西方刻意不安排军队，留一条活路，然后命令士兵把从那里逃出来的人通通抓起来，他判断逃出来的人里，应该会有人带着卡斯法尼亚之笛。

    如果是我，一定会这么做。将军心想。

    与其破坏比生命还重要的国宝，不如想办法把它带到国外去藏起来。即使国家灭亡，或者说正因为国家就要灭亡，反而更希望国宝能永远流传下去。

    除了对卡斯法尼亚之笛的执著，将军内心也因愤怒而心慌意乱。身为叱吒中原、战绩名扬天下的加国大将军，卡斯法尼亚却不肯乖乖听话，他感到非常愤怒。

    他决定惩罚这群不知好歹的家伙们，让卡斯法尼亚这个国家从地上消失。这么做才能平息他的怒火。

    然而，无论他怎么等，就是等不到得到笛子，或是卡斯法尼亚被攻陷的报告传到将军的帐篷里。

    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？

    当他回过神时，早已喝干了一整桶紫桃酒。时间已经要接近正午了。

    群骑将军正要站起来的时候，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来到他的跟前。

    「将军，有事禀报。」

    将军立即坐下，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终于结束了。真是的，不知道在拖拖拉拉什么。因为对方是小国，没把对方放在眼里，才浪费了不必要的时间吗？

    「谷奇大人战死了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谷奇大人死于敌军的箭下。静涛大人也受了重伤，就在刚才身亡了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将军以为自己听错了，不敢相信眼前的士兵告诉他的消息。

    这男人在胡说什么？

    谷奇和静涛都是将军的左右手，同时也是身经百战的武将。

    谷奇是长矛好手，静涛则是擅长操控马匹，人称群骑手下的两大豪杰。

    这两个高手竟然死了？

    他们都阵亡了？

    「卡斯法尼亚的战斗方式非常激烈，难以对付，我军处于劣势。最好先撤军，重整军队再战。」

    将军推开士兵走到帐篷外。

    「这……」

    刚才他以为自己听错了，现在则是怀疑自己看错了，他不愿相信眼前的情景竟是事实。

    怎么会发生这种事？

    卡斯法尼亚城还在。

    它跟昨天一样矗立在原地，被城墙包围的卡斯法尼亚的城市也维持原样。城墙完好如初，甚至没有任何角落崩塌，反倒是加国军队垮了。

    加国军队的队伍乱了，马匹和士兵四处逃窜，到处可见身穿加国蓝色盔甲的士兵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无数的箭从城墙内侧射出来，身穿蓝色盔甲的士兵随即接二连三地倒下。有些人从马匹上摔落，有些人倒在同伴的尸体上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败北之战。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？卡斯法尼亚只是一个小国，为何能让我们输得如此凄惨……」

    将军说到这里就噤声了，呼吸哽在喉咙。

    「……不知道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，连我们也无法理解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在他好不容易把气吐出来的同时，一股令他头发竖起的激情涌上心头。他抓住身边士兵的脖子，把士兵拉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这个情况到底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士兵的表情扭曲。

    「无论我们用什么方法……都无法靠近……」

    「无法靠近？」

    「将军……我好难过……请您松手。」

    群骑将军放开勒住士兵脖子的手，士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，用力地咳嗽。

    「无论我们怎么攻击……或是驱马往前冲，都无法靠近卡斯法尼亚。对方的每一支箭都会射中我军士兵的脖子或眉间，而且是百发百中；但是我军的箭却会在半空中失速，坠落地面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发生如此荒唐的事情！你不要胡说八道……」

    然而眼前的情景，证明了士兵并非在开玩笑。目前的加国军队已经瓦解，士兵们抱头鼠窜。

    现况不允许他继续发愣。

    将军立即下令，要全军队马上撤退。他决定重整军队后，明天亲自指挥再展开攻击。

    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。

    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加国军队，回到了阵营。

    有许多士兵丧生，还有许多士兵受伤。伤患们痛苦的呻吟声，甚至传到将军的帐篷里。他们误以为这是一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赢的仗，完全没想到死伤会如此惨重。

    仅有的药物很快就用光了，他们甚至无法给伤患周全的治疗。若战争继续拖延下去，别说是药物，连粮食都会吃光，这是一个刻不容缓的问题。

    士兵们的战意低落，所有人都垂头丧气。号称世上最强军团，所有人闻之色变的群骑将军的军队，竟然像全身湿透、瘦成皮包骨的狗儿一样缺乏士气，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。常胜军团太习惯胜利的滋味，完全不懂得如何面对败北。

    不可置信的事竟然发生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，而是现实。

    为什么？为何会发生这种事？

    群骑将军反复对自己问着相同的问题，无论怎么问都找不到答案。他咬着嘴唇，不断地低吟。

    傍晚，满月就要从山头往上爬的时候，卡斯法尼亚的使者来到了将军的帐篷。

    「将军，请您撤军。」

    模样和上一位使者非常相似的瘦削老人这么说，并在将军面前深深地鞠躬。

    「你要我停止战争，立刻回国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继续打仗的话，死者会越来越多。我们卡斯法尼亚不喜欢战争，敝国很小，我们只求所有人民能够永远过着安详和平的生活。」

    「不喜欢战争……卡斯法尼亚王不求国家富裕，也不打算拓展领土吗？」

    「就算领土不大、国家不够富裕，日子也能过得很幸福。不喜战争、以和为贵的生活方式，反倒比成为大国却一直打仗要来得幸福……不只是敝国的国王，所有人民都有相同的想法。」

    使者的这番话，听起来就像是在批判不断打仗、侵略其他国家、一味拓展领土的加国与群骑将军。

    他感到十分气愤，火冒三丈。

    「明天早上，我会亲自领军，对卡斯法尼亚展开总攻击，转告卡斯法尼亚王，明天可不会像今天这么顺利。」

    「您无论如何都要打仗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。我从来没有打过败仗，要是败在卡斯法尼亚这个小国手上，我怎么有脸回去！」

    「只为了赌一口气，您不惜发动无益的战争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不是无益的战争，我打仗的目的是为了得到卡斯法尼亚之笛。」

    「假如您坚持继续打仗，恐怕只会失去更多的士兵喔。」

    使者的眼光变得十分锐利。

    将军忽然领悟到，这个老人是个不寻常的人物。他也很明白老人的话绝对不是谎言。

    若是让战争继续打下去，受创的不会是卡斯法尼亚，而是将军率领的军队。

    「我说群骑将军啊，为何您坚持要得到那支笛子呢？卡斯法尼亚之笛的音色能够安抚、慰借听者的心，让他们心平气和，但这和战争毫无关联，甚至没有任何一点益处。我真的不明白身为军人的您，为什么想得到这支笛子？」

    将军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    因为我深爱的女人想要。

    作为一名军人，他实在难以把这个理由说出口。他打了几十年的仗，却从来没有为女人打过任何一次仗。

    「我再说一次，把卡斯法尼亚之笛交出来。不交出来的话，明天我就会展开总攻击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在此重申，笛子绝对不能交给您。」

    将军握住了刀柄。

    「就算砍下我的头，战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喔。」

    使者用低沉却强而有力的声音说道。将军的手握住刀柄，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「就算您明天发动战争，结果也会跟今天一样。您要做好心理准备。」

    「唔……上一位使者明明说你们毫无胜算！」

    「敝国只会防守，不会打胜仗，但也不会打败仗。上一位使者没有告诉您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他没有说。」

    因为他还来不及说，将军就把他的头砍下来了。

    将军放开刀柄，把刀从腰间卸下来，然后跪在使者的跟前。

    「使者大人，我想问你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您尽管问。」

    使者眯起眼睛，看着态度忽然软化的将军。

    「卡斯法尼亚为什么这么强？」

    将军虽然是一名勇猛的武将，但他并不笨，不至于蠢到被逼得走投无路却毫无自觉。他判断他必须了解被逼到绝境的理由，不搞清楚就展开攻击，只会重蹈今天的覆辙。军队的士气已经够低迷了，想必明天的情况会更凄惨。

    使者似乎察觉到将军的想法，露出了沉稳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我们有拉玛莉利亚神的庇护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拉玛莉莉亚是音乐之神，不是掌管战争输赢的神。」

    战神是德蕾沛乌特女神。

    祂是将军十分敬爱的神。将军每天虔诚地祈祷，奉献供品，由衷感谢战神的庇护。

    使者眯起眼睛。

    「将军您不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拉玛莉莉亚是战神德蕾沛乌特的姐姐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最难得的是，这两位女神是感情非常好的姐妹……敝国受到拉玛莉莉亚女神的庇护，同时也受到德蕾沛乌特的庇护。」

    「竟然……有这种事。」

    若卡斯法尼亚真的受到战神的保佑，无论多强大的军队也无法攻下他们。

    绝对打不赢他们。

    激昂的战意、斗争心，还有愤怒的情绪，都逐渐萎缩、消退。敌人就在眼前却丧失了战意，这种经验将军还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他认为使者并没有说谎。一听到卡斯法尼亚受到德蕾沛乌特的庇护，今天发生的情况也就不难理解了。再说，假如德蕾沛乌特女神站在卡斯法尼亚那边，无论将军用任何对策都不会有胜算。

    「将军，我再重复一次，敝国不希望继续打仗。虽然我们的箭是射向敌人，但我们并不希望有人流血。」

    多么懦弱的想法。

    将军很想嘲笑他们，却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「这也是拉玛莉莉亚女神的旨意。没有人付出流血的代价，也不需要牺牲自己的人民，在小国里过着安定和平的生活，有和平才有心情享受音乐。我们长久以来遵从着拉玛莉莉亚女神的教诲，今后也打算继续遵守下去。继续战争并非我们的本意。群骑将军啊，请您收兵返回加国吧。」

    使者低头说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无可奈何。」

    将军咬紧了臼齿。无论他把牙齿咬得多紧、低声挣扎也束手无策。

    可恶！到底该怎么做才好？

    「明天早上……我会撤军……」

    「噢噢！」

    使者露出喜悦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将军，您的决定非常明智。我想敝国国王也会非常高兴。」

    「我有一个条件……错了，算是我的愿望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能不能在我面前吹奏卡斯法尼亚之笛呢？只要一次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吹奏卡司法尼亚之笛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们一定会撤退，但至少让我把卡斯法尼亚之笛的音色带回去。使者大人，我就只有这个愿望，请你代我向卡斯法尼亚国王陛下转告我的请求。」

    将军双手着地，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
    加国大将军竟然对北方夷国的使者卑躬屈膝，低声下气地请求。这是莫大的屈辱，但是将军忍下来了。

    若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，就无法得到笛子。

    「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。」使者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。

    之后，群骑将军就拼命地喝酒。他企图灌醉自己，好忘记刚才的屈辱。

    「将军，酒桶已经空了。您再喝会把身体搞坏，快停下来吧。」

    他用脚踢开好心劝告的士兵。

    「滚！给我滚出帐篷！」

    他的怒吼仿佛野兽的咆哮，士兵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离帐篷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称霸天下的群骑将军竟然把气出在部下的身上，好丢脸啊。」

    语带揶揄的说话声响起，好耳熟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古多密亚诺大人啊。」

    死与叹息之神古多密亚诺站在眼前。

    「找我有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找你什么事？我出现只有一个目的啊。」

    将军知道自己瞪大了眼睛，嘴里迅速地变得口干舌燥，醉意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    死神现身，这意味着……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放声大笑。

    「这实在太好笑了！群骑将军，你知道你夺走了多少条性命吗？一百人？两百人？还是一千人、一万人？你杀人无数，自己死到临头却感到恐惧？」

    「我一点也不怕死在战场。可是一想到我现在就要死在这里，我就……」

    「哈哈哈，你放心吧。我并不是现在就要取你的性命，我只是来给你忠告。」

    「忠告？」

    「劝你不要采取卑鄙的手段。」

    将军收起下巴，紧盯着古多密亚诺的脸。这是他第一次跟神面对面。

    死神的长相十分美丽，模样却和人类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「古多密亚诺大人，祢说的卑鄙是什么意思？我不明白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「你要装蒜也无所谓。但是啊，群骑将军，你是武将中的武将，是战场的魔鬼。你总是勇敢地迎击敌人、打败敌人，人们才会这么怕你。你从来不欺骗人，一向都是堂堂正正地战斗，千万别忘了这一点。」

    将军的脸失去了血色。

    祂竟然看透了我的心，这就是神的力量吗？

    「你制造了无数的死者，跟我的缘分不算浅，所以我才好心给你忠告。既然你吃了败仗，我劝你就这样回国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祢多管闲事！」

    将军怒吼，抓起了刀子。

    黑色斗篷卷起。刹那间，眼前一片漆黑。当黑暗散去，古多密亚诺也消失了。

    一小时后，卡斯法尼亚的使者带着国王的信回到帐篷。

    隔天早上，国王答应让将军在撤军之前聆听笛子的演奏。但他只准许将军听一首曲子，听完后务必遵守约定，迅速地离开。

    对于信的内容，将军是这样解读的——

    我恩准你听一首曲子，听完就立刻给我滚。

    对兰莉公主的思念以及败北的屈辱，使得群骑将军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内心早已扭曲。

    部下的谏言和死神的忠告，也无法感化变得扭曲又顽固的心。

    这场日后被称作『卡斯法尼亚的叹息』的悲剧，已经揭开了序幕。

    一名少女来到将军的面前。

    她有着黑曜石般的双眼，秀发宛如漆黑的黑暗，颜色和古多密亚诺的斗篷一样。

    是一名貌美又年轻的女孩。

    「你就是卡斯法尼亚之笛的吹奏者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天真无邪的少女点点头。

    若用那支笛子吹奏百首乐曲献给拉玛莉莉亚，就能得到永恒的年轻与美貌……

    将军回想起公主奶娘的话。

    「你就是得到永恒的年轻与美貌的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。」

    少女立刻否定。

    「原来不是啊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并不希望得到永恒的年轻与美貌。」

    将军凝视着少女黑曜石般的双眼，露出浅笑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卡斯法尼亚上至国王下至小女孩，全都是清心寡欲的人啊。」

    「寡欲才能够吹奏卡斯法尼亚之笛。吹奏者的内心只要有一丁点的私欲，就绝对吹不响这支笛子。」

    少女从挂在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支笛子。

    将军探出身子。

    「那就是……卡斯法尼亚之笛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那支笛子和将军想像中的笛子相距甚远。

    既然是音乐之神所赐的笛子，想必是一支装饰着无数宝石，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华丽笛子。然而少女手中的笛子，却是一支老旧的银制笛子。

    「不敢置信，你们是不是在欺骗我？」

    将军的口气变得粗鲁，眼神也变得十分锐利。少女一点也不胆怯，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，接着就把笛子抵在嘴唇。

    奇妙的曲调传了出来。

    笛声清脆悦耳，犹如清澄的河流，也像森林深处听见的风声，又好似昔日听过的催眠曲。

    士兵里响起了啜泣声。「啊啊！我不想继续打仗了！」这样的声音此起彼落。

    将军马上站起来并拔出刀子，刺穿了专心吹奏笛子的少女的胸口。这一刀让少女立即毙命，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就倒地不起。

    将军捡起卡斯法尼亚之笛，朝士兵大声喊叫。

    「东西到手了，我们立刻返回加国。随我来！」

    「将军，请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一名士兵走向前。

    「这样未免太残忍了！竟然偷袭不是军人的少女，这不是大将军该有的作为。为什么您要下如此的毒手？」

    「住口！」

    将军用鞭子抽了马的腹部，马蹄踢破了士兵的额头。接着他就顺势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我要回加国，回到公主的身边。

    然后把这支笛子亲手送给公主。

    将军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。他渡过河流、穿过沙漠、攀上岩石，一股脑儿地奔驰。

    群骑将军只花了十五天，也就是前往卡斯法尼亚的一半时间，就单枪匹马回到了加国。

    马匹抵达城门前就精疲力尽倒下了。将军也脱掉身上的盔甲，衣物早已变得破烂不堪，头发乱七八糟，脸上也被泥巴与汗水弄得又黑又脏。大将军的威严已不复见。

    加国城里正好在举办宴会。

    将军脚步蹒跚地踏入宴会会场，现场的女性发出惨叫声。

    「公主……我是群骑，刚刚才回来。」

    「天哪……群骑大人，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……」

    公主美丽的眉毛皱在一起，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将军，您到底是什么居心？竟然这副模样就闯进宴会。」

    将军推开尖声责备的奶娘，把笛子递给公主。

    「这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就是卡斯法尼亚之笛，我总算得到它了。」

    「哇啊！」

    公主的双眸仿佛夜空的繁星般闪闪发光。她用白皙的手握住笛子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卡斯法尼亚之笛，只要吹奏它就能得到永恒的年轻与美貌吧。」

    公主的声音不停颤抖。

    「公主，您吹吹看吧。」

    受到奶娘催促，公主随即把嘴唇抵在笛子上。宴会陷入一片寂静，每个人都盯着公主看。

    吹不出声音。无论公主怎么吹，除了她吐气的声音，听不见其他声响。大家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。

    「什么声音也吹不出来。」「听说只有内心清高的人，才能吹响卡斯法尼亚之笛。」「据说心有邪念的人绝对无法让笛子发出声音。」「换句话说，公主她……」

    兰莉公主发出惨叫声，用双手掩住脸庞。

    「好过分，好坏心，好差劲！」

    公主吹不响笛子，相当于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有邪念。对年轻的公主来说，她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。「太过分了！竟然这样对我，太残忍了！」公主声嘶力竭地叫喊，接着当场刺穿了自己的喉咙，在将军面前自尽了。

    惨叫声、哭声、脚步声、飞溅的鲜血，还有被公主的鲜血染红，滚落在地的银笛子。

    将军一脸错愕，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公主尸体。

    好红。鲜血把她染成了一片深红。

    公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

    我不是警告过你了吗？不要用卑鄙的手段。你愚蠢的行为招致了这样的结果，群骑将军。

    死神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将军拔出刀子，把刀刃用力刺进自己的脖子。无尽的黑暗吞噬了群骑将军。

    失去大将军的加国逐渐衰落，最后终于迈向灭亡。

    「我早就提醒过他了，人类真是愚蠢啊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捡起了被鲜血弄脏的卡斯法尼亚之笛。这支笛子必须还给拉玛莉莉亚神。卡斯法尼亚的人民依旧会奉这支笛子为国宝，像过去那样安宁地、和平地生活下去。

    人类虽然愚蠢却也明智，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。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再度轻叹了一口气。

第一卷 盗贼们的晚餐

    ※

    酒馆非常闷热，光是站着就汗流浃背。

    『穴仓』这家酒馆如同店名，是一个挖掘岩山而成的洞窟……不对，有传言说这里是自然的洞窟，并不是挖掘而成的。不管怎样，这里非常狭窄，昏暗且潮湿。只有一扇铰链生锈的木门，靠近天花板有一扇圆形的窗户，非常不通风，店内充满了顾客抽的香烟和雪茄的烟雾，一不留神就会窒息。

    店内没有椅子那种时髦的摆设，只有十几张把酒桶倒放，上面铺了粗布，当作桌子凑合着用的家具四散在各处。

    顾客围着这些酒桶喝酒。

    店里的架子上完全没有类似紫桃酒那种高价的酒，都是散发刺鼻草味的卡皮塔酒，以及辣古尼酒、苔酒等廉价的酒。

    酒与男人的体味，烟草的烟与叹息，『穴仓』今天晚上也被这些东西填满。

    店内深处的一隅，有三个男子聚在一起。

    一人名叫角链。他自称原本是到处流浪的格斗士，有着高大的体格。手臂像圆木那么粗，胸部的肌肉隆起，右颊有一道斜斜的伤痕。即使是狮子，被他一瞪也会立刻退缩巴。

    「流浪格斗士是一种卖命的工作。每当有祭典的时候，就必须为了奖金到设置在广场的擂台上进行格斗。胆小鬼根本没办法从事这份工作。」

    因为喝了苔酒的关系，角链涨红着脸，得意洋洋地笑着说道。个头那么高大，酒量却不怎么好。

    男人们的格斗比赛，原本是众神庆典上祭祀活动的一环，不知不觉就变成在野外擂台举办的赌博性比赛。比赛之前，人们会从排列在擂台上的选手中，挑选中意的选手并进行押注。假如该名选手获胜，就能得到抽成的奖金。打输的话，赌金就会全数遭到没收。

    为了奖金，人们会拼老命声援自己支持的选手。优胜者会得到震耳的掌声与赞美，无精打采退场的败者，则会招来怒骂与坏话，有时还会被飞过来的石头击中。

    「打斗时必须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武器，要赌上性命呢！没有勇气或自信就做不来，没错，这种工作不是每个人都做得来的。哈哈！」

    角链大概是喝醉了，呼吸非常急促。

    「原来是这样。那你不再从事格斗士，是因为得了胆小病罗？」

    高挑清瘦的男子从鼻子发出了哼笑声，接着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。他的肤色像蜡像一样青白，带紫的深灰色头发像软炭，醒目的尖鼻子则令人联想到猛禽。

    男子的名字很短，单名一字「丹」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本名。丹也是到处流浪的人，没人知道他来到这里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。

    「我不是不干了，只是暂时休息。我过了太久格斗的生活，身体有点吃不消。要休息一下才行。」

    角链不服气地咂了舌头。

    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丹歪嘴问道。

    他露出了冷笑。

    丹的笑容总是带着嘲讽。或许他天生就是无法开朗地放声大笑，也无法温柔地微笑吧。

    「你确实曾是一名格斗士，可是老是打败仗对不对？你个头高大，也很有力气，但我听说你的腕力中看不中用，稍微受到折磨就会马上哭着投降。赌你会赢的人都对你失望透顶，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角链的下巴不停颤抖，涨红的脸也变得苍白。

    「丹，你刚才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说你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窝囊废！身体那么大，实际上却是纸老虎，据说连你的师父都对你失去了信心，把你从擂台赶下来了。」

    啪叽！

    角链手中的玻璃杯碎了。褐色的酒喷得到处都是，苔酒独特刺鼻的土臭味飘散开来。

    「好大的胆子。既然你百般嘲笑我虚有其表，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。既然敢说就表示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吧？你说说看啊？」

    「你想怎样？」

    「跟我到外面去！你这个草包木偶，我非把你那张装模作样的脸揍扁不可！」

    角链握紧拳头，低声说道。丹的脸上依旧挂着嘲讽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没必要到外面去，我们已经分出胜负了，角链大爷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不要给我要嘴皮子，你的诡计不会得逞的。小心我把你的脖子给扭断！」

    「比起我的脖子，你更应该担心自己的脖子。」

    「啥？」

    「哈哈！你还没发觉吗？」

    直到这时候，角链才发觉到颈部的异状。

    有东西在上面爬。

    他感觉到有东西蠕动。那个东西从背部往上爬，爬到了后颈。

    那个东西缓缓地蠢动着。

    而且到处乱爬。

    这让他几乎要放声大叫。

    「哈哈哈，好蠢的表情喔！你不是格斗士的英雄吗？哈哈哈！噢，你不要轻举妄动，乱动的话就会被咬喔。它不但性急而且狰狞，稍微有点动静就会咬下去。」

    「丹……这难道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猜对了，那是我可爱的吸血蜘蛛。这位小姐有剧毒，即使是牛，被它咬到也难逃一死。喂，你不要乱动啊。」

    「别闹了……你不要开玩笑啊……」

    角链全身僵硬，只有眼珠转来转去。额头上冒着冷汗。

    「你们闹够了没有！」

    低沉的声音响起，这声音低沉却魄力十足。

    「不要乱开同伴的玩笑。」

    默默听着两人谈话的第三名男子—矮小的老人开口了。他放话恫吓两人，交互看了丹与角链，眼神非常锐利。他的个子真的非常矮小，只有肩膀、脖子和头勉强露出桌面。一头苍苍白发，下巴蓄的胡子也同样雪白美丽。两颗大眼珠随时慎重地观察着四周。

    「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看你们吵这种无聊透顶的架，还配这么难喝的酒啊！」

    丹耸耸肩。

    「伊冯老爹，别那么生气。角链那家伙太罗唆了，我不过是跟他开个小玩笑嘛。」

    「混帐东西！欺负同伴有什么好玩的？不要再闹了，快把吸血蜘蛛收起来。」

    丹再度耸了耸肩，小声地吹了口哨。

    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蜘蛛，从角链的脖子往下爬到桌面上。那是一只深紫色的漂亮吸血蜘蛛，名叫朽朽。平常多半躲在大紫草的花朵或石头下方，有松鼠或野鼠等小动物接近时就会攻击它们，并且吸它们的血。

    它很少攻击人类，但只要被它咬到，神经性剧毒就会蔓延到全身，儿童大概数小时、成人大概一天就会毙命。人们称它为紫色吸血鬼，是一种相当可怕的蜘蛛。朽朽是一个古语，意思是「遭到诅咒之死」。

    丹可以自由操控朽朽。

    「来，进来吧。」

    朽朽爬进丹拿出来的箱子里。

    「我好不容易帮你准备了食物，真是太可惜了。算了，你是挑剔的美食家，用角链难暍的血喂你，实在太糟蹋你了。你等着，我去附近帮你找野猫，让你吸个痛快。」

    「气死我了！你口不择言，未免太嚣张了！丹，你给我记住，这笔帐我一定会找你算个清楚！」

    角链狠狠瞪着丹，一面抚摸着后颈。屈辱和愤怒让他的脸又涨红了。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。」

    伊冯故意叹了一大口气。

    「再闹下去，怎么谈正事呢？别再吵了。」

    「对了！」

    角链松开后颈上的手，往前采出身子。

    「老爹，你找我们到底要商量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丹也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就是啊。睽违一年接到老爹的联络，我有一点惊讶呢。到底有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为什么要找我们商量？」

    伊冯眨了眨他的大眼睛。

    「角链。」

    「我在。」

    「丹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是什么人？」

    伊冯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。角链和丹弯下身子，把头靠在一起，仿佛从来没有发生争吵似的异口同声回答道。

    「盗贼！」

    伊冯露出贼笑。

    「我们的工作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窃取很多很多宝藏。」

    角链和丹也像伊冯一样，露出诡异的笑容。

    亮晶晶的宝石项链、精美的雕刻、无数的金币、稀有的花卉与树木、豪华的毛皮，还有大师的画作。

    「任何宝物都照单全收，就是我们的工作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！」

    伊冯弹了手指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    「你们很清楚嘛。呼呼，这一年来我很安分，不过，差不多是大干一票的时候了。」

    「大干一票？」

    丹眯起眼睛。

    「你说的是什么样的工作？」

    「我先问清楚，你们应该还有意愿重操旧业吧？这一年来，你们该不会早就变得懦弱，想规规矩矩的过日子吧？不对——」

    伊冯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，像扇扇子似的摇着右手。

    「如果真是这样也无所谓，我没有责备你们的意思。假如你们想当个正常人，这样也好。咱们就再喝一杯酒，接着离开这里，挥手道别然后分道扬镖。从此之后再也不要见面，这样也不错。」

    「开什么玩笑！」

    角链夸张地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这一年来我一直很安分守己。收到老爹的信，约我们在『穴仓』见面，我真的好高兴啊！我全身上下都好亢奋，昨天晚上甚至睡不着呢！丹，你也是吧？」

    丹歪着头，小声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倒是想过正常的生活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啥？这个没出息的家伙，短短一年的时间就改变了你的个性吗？老爹，不要理这个胆小鬼，快点把他赶出去，就我们两个来谈工作的事吧！」

    「稍安勿躁，把话听完啊，格斗士大爷。」

    丹用食指指着角链的鼻尖。

    「我所谓的正常生活，就是成为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大盗贼啊。」

    角链咂了嘴，发出「呿！」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我真是受不了你，为什么说话老爱兜圈子啊？想干一票的话就直说，何必拐弯抹角！」

    「我的脑筋不像你那么单纯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啥？」

    「想干架吗？」

    伊冯咳了几声。

    「好了，我明白了。你们骨子里还是个盗贼，有你们当靠山真好。不枉费我把你们找来。」

    丹收起浅笑，露出认真的表情，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老爹，坦白说，这一年好漫长啊。角链说得没错，一想到又有工作可做，我就兴奋得不得了啊！」

    一年前，这三个人是偷遍国内的盗贼团同伴。他们潜入商人及贵族的宅邸，窃取宝石、金币，还有昂贵的家具，甚至连垂挂在厨房天花板的烟熏肉，或是餐桌上的水果也不放过。

    他们手法俐落，像风一般迅速出现，转眼间又消失无踪，人们便称他们为『疾风怪盗组』。

    「咱们太得意忘形了。」

    伊冯的声音变得沉重。他曾经是盗贼团的首领。

    「咱们太狂妄了，自以为绝对不会失败……真的太骄傲了。所以才会发生那种事……」

    一年前，伊冯他们偷过九十九间屋子，全部都顺利得手。

    第一百样猎物，就决定偷国内最贵重的宝物吧！

    你指的是？

    王冠啊。

    王冠！

    就是这个国家的王在仪式时穿戴的东西。周围镶了上百颗红宝石和祖母绿，中央装饰着牛眼珠大小的钻石。听说连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，都能清楚看见王冠的光芒，是宝物中的宝物。

    好惊人的猎物啊。

    没错。只要把王冠拿去变卖，绝对够我们吃喝玩乐一辈子，说不定还有剩呢！

    可是……国王的城堡不能跟过去偷过的屋子和宅邸相提并论。

    没错，我们真的很无法无天。警逻队八成拼了老命在找我们，这时候去偷王冠会不会太嚣张啊？

    就是这样才更应该下手啊！偷到手之后，咱们就暂时去避风头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咱们可是『疾风怪盗组』啊！当然要大干一票再下台一鞠躬。放心吧，咱们不可能失败，过去的九十九次，咱们都偷得很顺利啊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，我明白了。我们是『疾风怪盗组』，怎么可能失败嘛。

    他们把城堡平面图弄到手，拟定作战计划，大约一个月后的新月夜晚，『疾风怪盗组』终于潜入了城堡。

    他们躲过负责警卫的士兵们，接近位于城堡深处的宝库。到此为止非常顺利。

    他们破坏了三道锁，打开存放王冠的金库大门。到此为止依旧很顺利。

    盗贼们把耀眼的王冠偷到手，却犯下了盗贼绝对不能犯的错误。

    那就是欢呼。

    在这之前，他们采取行动时都不发一语，看到王冠却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的声音。

    哦哦！好棒啊！

    好华丽的宝物。

    王冠的光芒实在太灿烂了，甚至有人兴奋地笑出声来。但是，无论见到多么了不起的猎物，绝对不能发出一丁点声音，也不能制造任何声响。

    伊冯老爹赶紧制止，可惜晚了一步。听觉敏锐的士兵发现了。

    「快逃！」

    伊冯大叫，拔腿就跑。

    「有盗贼，别让他们逃了！」

    「快抓住他们！一个也不准放过！」

    背后响起怒吼和惨叫，同时掺杂着脚步声和弓箭声。伊冯头也不回地奔跑，一路上他是怎么逃的、逃到哪里，他完全不记得。事过一年的现在，他的记忆还是缺了这一段。

    「……结果只有我跟你们三个人平安逃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大家都被抓走了。」

    角链庞大的身躯一抖。当时所有的同伴都遭到逮捕，现在还在坐牢。丹抬头望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「真的，我们闯下大祸。所有人……都被抓了。麒麒、定桂、正一、微佑……大家都在坐牢。只剩下我们三个人……」

    角链低头嘟囔道。

    「坐牢……一定很痛苦吧？冬天很冷、夏天很热，搞不好连饭都吃不饱。他们……什么时候才能出狱呢？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出得来？他们是潜入城堡窃取王冠的盗贼，没被斩首就算幸运了。他们会被关一辈子，再也出不来了。」

    丹这么说，企图挤出嘲讽的笑容，双颊的肌肉却动不了。

    他虽然喜欢挖苦人，但不是一个冷酷的人。他担忧同伴的心并不会输给角链。

    偏偏他们束手无策……

    角链露出软弱的神情。

    「问题是……我们又没有杀人，甚至没有伤害任何人，竟然要坐一辈子的牢……未免太狠了吧？我们要设法才行，让他们死在又脏又暗的牢里，实在太可怜了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伊冯再度弹响手指，声音比第一次更高更响亮。角链和丹同时看向伊冯。

    「角链、丹，这次的猎物就是那个。」

    「哪个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麒麒、定桂、正一、微佑他们……我们的同伴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角链张大了嘴巴，眼睛不停地眨。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老爹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。」

    丹点头称是。

    「这次的工作就是偷袭牢房，协助我们所有的同伴越狱，我没说错吧。」

    「对极了。丹，你的反应真快。都怪我这个首领掉以轻心，同伴才会被捕，我对不起他们。所以这一年来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他们救出来。」

    伊冯迅速地环顾四周。『穴仓』的顾客们都顾着喝酒、唱歌、嘻闹、互相吼叫，没有人注意这群窝在阴暗角落的男子。

    「你们看这个。」

    他从上衣口袋掏出画着地图的羊皮纸。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过惯了太阳底下的生活……在暗处的眼力该不会变差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不会，我的眼力还是像夜行性老鼠一样好。」

    角链得意洋洋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顺便告诉你，我的脑子也跟老鼠差不多。嘿嘿，别生气嘛，开个小玩笑。老爹，你放心吧，我们两个都还是过去那个『疾风盗贼组』，你继续说吧。这是……城堡的平面图对吧。」

    「对。这是一年前弄到手的地图，经过我的调查后，加画了一些东西。上次的目的地是宝库，这次是这里。」

    伊冯的手指放在城堡北边，地图的一角上。

    「这里就是牢房，麒麒他们被关在特别栋里。」

    「好里面啊……而且好像有高耸的城墙围住。」

    伊冯点头同意丹的这番话。

    「没错。牢房四周有石壁，出入口只有一个，而且是石头打造的门。随时有轮班的士兵负责看守。」

    「嗯——不愧是牢狱，滴水不漏，连一只蚂蚁也进不去。老爹……协助同伴越狱，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嘛！」

    丹叹气道。老是嘲笑他生性胆小的角链，也只是板着一张脸注视着地图。

    「我们只有三个人，就凭我们三个人要潜入城堡、爬上石壁、偷袭牢房，然后协助所有同伴逃到城外……根本是神乎其技，人类绝对办不到。」

    「丹说得没错。只有神才能办到啊，老爹。」

    伊冯忽然笑了出来。他弯下身，趴在桌面上低声窃笑。

    丹和角链互看了对方。有一刹那，就这么一刹那，两人都觉得伊冯老爹疯了。

    咕噜一声，丹吞下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老爹……你没疯吧？」

    「啊哈哈哈！我没事，我很正常。我只是觉得很好笑。」

    伊冯抬起头，在酒杯里注入苔酒；接着把酒一饮而尽，用手把嘴抹干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不该笑的。因为你们说了什么神乎其技，还说只有神才能办到，害我忽然觉得很好笑。」

    丹和角链再度互看了对方。他们不明白自己说的话听在这个老盗贼耳里，到底有什么好笑。

    「丹，还有角链。我的想法就是要借助你们口中的神的力量。」

    「啥？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光凭我们三人确实没办法救出同伴，简直是在作梦。不过啊……假如是神呢？只要借助神的力量，偷袭牢房简直易如反掌，比跟隔壁人家的女儿接吻还要简单。你们不觉得吗？」

    这是丹和角链第三次互看。这次他们确定伊冯的脑筋绝对有问题。

    老爹太担心同伴的安危，于是疯了……

    「喂喂，你们不要胡思乱想。我虽然老了，但我既没有痴呆也没有发疯。我是认真的，我真的想借助神的力量。」

    埋在皱纹里的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。那是率领盗贼团的首领的眼神，既没有变得混浊，也没有变得迟钝。

    「把细节说清楚一点吧。」

    丹把手肘撑在桌上，身体前倾。

    「对啊，老爹，不要卖关子了。把你脑子里的想法通通说出来吧。」

    角链也摆出同样的姿势。

    「我明白，我不打算卖关子。你们听清楚了，我刚才说过，这次的猎物是我们的同伴。但在救人之前，我们必须再偷一样东西，这是一件跟越狱同样重要的工作。」

    「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要从谁那里偷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打算从风神那里把风之凉鞋偷过来。」

    丹和角链几乎同时站起来，动作太猛导致酒桶桌子晃动，酒杯从桌面掉落。

    「从风神那里……」

    丹不知道呛到什么，不停地咳嗽。角链接着继续说，声音有点嘶哑。

    「偷风之凉鞋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风神庆典就快到了，你们也知道吧？大神要选出新的风神，会举办庆祝的仪式，我记得是下个月一号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当然知道。」

    丹的声音也变得很沙哑。

    「我们要利用庆典那天，把风之凉鞋偷到手。无论是神、箜，还是人类，只要穿上风之凉鞋就能化身为风。」

    丹的眼睛瞪得好大，喉结剧烈地上下移动。

    「老爹，我终于搞懂了。穿上风之凉鞋变身为风，把同伴救出来……这就是你的策略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对了。只要变成风，无论是多高的墙、多严密的防守，都能所向无敌。只要一跳，或者说是一飞就能飞到想去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啊，我有疑问。」

    角链挥动着厚实的手。

    「要偷风之凉鞋，就得潜入风神的附宫吧？我们人类进得去吗？就算是箜也很难能进去那里，潜入王宫还比较简单呢。」

    「平常是这样没错，但是庆典之前另当别论。人类会奉献许多礼物庆祝新神诞生，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。好，现在进入正题。这次会从这一带挑选一群美丽的女孩，把献给神的礼物运送到风神的附宫。换句话说，这些女孩虽然是人类，还是可以进入附宫。」

    丹握紧拳头。

    「老爹，你的意思是要混入那群女孩里，潜入附宫窃取风之凉鞋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就是这样打算。」

    「你要怎么混进去？就算我们扮成女装，也没办法变成漂亮的姑娘啊！看看角链，扮相说不定比母猴子还丑。」

    角链动了动嘴唇。「打死我也不想扮女装。」只不过，他小声说完这句话就默不作声了。

    「那当然，我压根儿就没寄望你们可以扮女装，太恶心了。这件事我们做不来，必须找一个能够被选上负责运送礼物的美人胚子，让她当我们的手下。我们要教会她偷窃的方式，把她送进附宫，然后偷取风之凉鞋……」

    「偷窃神的东西会遭天谴，会受到很恐怖的惩罚。」

    角链又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等我们平安救出同伴后，我会独自接受惩罚，不会给你们添麻烦。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。作为一个首领，我不能对同伴见死不救。」

    「老爹……」

    伊冯打算牺牲自己来救同伴。丹的心动摇了。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。既然老爹这么说，就算要去地狱的尽头，我们也会奉陪到底！对了老爹，你的计划如此周详，想必已经决定好要找哪个女孩当手下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，所以我才叫你们来这里啊。嗯？……噢，她好像来了，你们看。」

    伊冯用下巴指向大门。

    有个身穿白色连帽长袍的人影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「就是她。」伊冯静静地吐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※

    丹和角链在夜路上走着。他们的步伐摇摇晃晃，并不是因为他们喝醉了，而是偷偷摸摸、轻手轻脚地以盗贼的方式慎重前进。

    距离他们大约十步的前方，有个身穿白色长袍的背影。她就是出现在『穴仓』的少女，名叫碧丘。

    「碧丘·查理，她是一名流浪歌手。可别小看她，她的歌声非常动听喔。」

    碧丘出现在『穴仓』时，伊冯是这么说的。

    「歌手啊……」

    丹眯起眼睛，注视着白色长袍的女孩。

    碧丘穿梭在桌子之间，唱着短歌来赚取零钱。伊冯说得没错，她的歌声清澄又悦耳。伊冯举手弹响手指，她随即滑着步伐来到三人的桌边。

    「先生，您叫我吗？」

    「唱一首来听听……我想想，就唱〈开朗的旅人〉吧。」

    伊冯把一枚铜币放在碧丘的手心，让她握紧。她默默地点头，立刻唱起〈开朗的旅人〉。

    我们是开朗的旅人

    无时无刻都不忘记歌唱

    不管是暴风雨的海上，还是暗夜的路上

    或是烈日高挂的沙漠

    我们总是高声歌唱

    唱吧，尽情喝酒吧

    忧愁不适合旅行

    大家快活地闹吧

    耶荷！耶荷！耶荷荷！

    碧丘一面唱一面脱下帽子，她有一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，还有一头带有绿色色调的长发。歌声如黄莺出谷，长相更是秀丽。丹心想，她年纪这么小就到偏僻的酒馆唱歌，着实令人不舍。

    〈开朗的旅人〉唱完后，碧丘面露微笑，缓缓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先生，谢谢您点歌。明天晚上也请您多多关照。」

    「哪里，你的歌声实在太美妙了，以后我也会常常给你打赏。」

    听到伊冯这番话，紫罗兰色的双眼便闪着亮光。

    「感谢您的厚爱。」

    碧丘再一次鞠躬，接着就走到隔壁桌去。伊冯瞄了她一眼，压低声音说道。

    「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角链纳闷地问。丹用手肘顶了顶他的侧腹部。

    「我拜托你动动脑筋想一想好吗？老爹打算让那个唱歌的姑娘当我们的手下啦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那个小妞吗？她看起来就像不久之前还包着尿布的小女孩耶？」

    伊冯竖起一根手指，在角链眼前左右摆动。

    「你听清楚了，角链。运送礼物到附宫的女孩称作『圣洁少女』，必须是貌美如花的女孩。但是啊，所谓的美丽，并不是你们喜欢的那种性威女人。一定要是天真无邪、非常清纯的少女才行，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定。」

    「是喔，原来神跟我们的喜好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跟你的喜好一样，那就没资格当神了。」

    丹揶揄地笑。

    「老爹，我差不多明白了。那个女孩的外貌应该没问题，但是要进入神的附宫，光有长相还不够吧？我听说从行为举止到措辞，都必须兼具气质、优美，还有纯洁。这方面她没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，毕竟我只有在这里看过她几眼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这么一来……」

    「丹，我们没有时间犹豫。满月的那天晚上，就要选出『圣洁少女』，距离满月只剩七天了。无论如何都要说服碧丘当我们的手下，让她去偷风之凉鞋。你们听好，我再重复一次。我们没有任何一点时间可以犹豫。」

    伊冯闭起双唇，交互看了看丹与角链。

    角链按住了鼻子。

    他大概是想打喷嚏吧，嘴的四周变得七歪八扭。风像是在昏暗小巷匍匐前进似的吹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丹，那小妞要去哪里啊？」

    「谁知道。我们必须说服她，然后带她去我们的秘密基地，这是老爹的命令。」

    「假如说服不了她……就只好用蛮力把人掳走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也只有这个办法。啊！」

    白色长袍从丹的视野内消失，碧丘转进了小巷。角链抢在丹之前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？」

    小巷里看不见任何人影，连一只小猫、一只老鼠也没有。两侧排列着小小的石屋，但每个人家的木门都是紧闭的。

    「她刚刚才转弯，怎么会这样？」

    角链还没搞清楚情况，忽然有个白色物体掉落。那是一件连帽长袍，就这样盖在角链头上。

    「什么？哇！」

    角链吓了一大跳，踉跄了两三步。就在这时候，有人影从屋顶上跳下来……黑影转了一圈，脚跟朝好不容易挣脱长袍的角链下巴狠狠地踢了下去。

    角链的巨大身躯倒在石板地上，一动也不动，似乎就这样昏了过去。好一个精采的空中攻击。对方的身手实在太矫健了，简直就像长了翅膀的猴子。

    丹目瞪口呆，盯着站在他眼前的少女。

    「大叔。」

    可爱的少女碧丘双手叉腰，挺起胸说道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跟踪我？找我有事的话，就立刻给我从实招来！」

    「什……」

    「少给我装蒜！你们跟踪我，难道没有任何目的吗？快说啊！大叔，你们是哑巴？还是重听？到底是怎样？」

    「碧、碧丘……原来……」

    「干嘛？」

    「原、原来你是男的！」

    有小石子从碧丘的手中朝丹的脸飞过来。丹脖子一歪，好不容易躲开了。

    「不准胡说八道，大叔！老娘哪里像男人了？不管从前面看还是从后面看，甚至是斜着看，我都是如假包换的可爱女孩！」

    「确实如此，可、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事的话，我要回去了。真是浪费我的时间。气死我了！长袍弄脏了啦！大叔，快点给我。」

    「啥？」

    「清洗费啊！清洗长袍的钱，就给我一枚银币吧。」

    「这……你在勒索我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说啥？勒索？你在挑衅老娘是不是？啊？我的长袍被你们弄脏了，所以我向你们申请清洗费，这是很理所当然的要求吧。你竟然说我勒索你？就算是开玩笑也要看一下场合吧！」

    「嗯——你真是伶牙俐齿啊，了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哼！大叔的称赞，我听了也不会高兴。少废话，该付的钱快点付给我吧！两枚银币。」

    「你刚才明明说一枚银币！」

    「谁叫你说我勒索，我要加倍讨回来。快点给我两枚银币，快啊！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知道了，拿去，」

    丹把自己的手叠在碧丘伸出的右手上。「嗯？」碧丘皱起眉头。丹把手收回后，只见一只深紫色的毒蜘蛛正蠕动着它的脚。

    「它是朽朽，可怕的吸血蜘蛛。你应该知道吧？若是你敢稍微动一下，它就会咬死你。」

    碧丘瞥了丹一眼，粉色的舌头在双唇间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「朽朽啊，老娘最喜欢了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碧丘的左手迅速地捉住蜘蛛的头胸部。

    「这家伙拿来生吃的话，味道比紫桃还要香甜喔。嘿嘿！我正好有点饿，晚饭前先来解个馋吧。」

    「哇！晚、晚饭……喂，慢着！那是毒蜘蛛耶，吃了会出人命啊。」

    「真可惜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朽朽的毒对我起不了作用。嘿嘿！我不客气罗。」

    「慢着！你先等一下！不要吃我可爱的蜘蛛，把它还给我，拜托你。」

    「再加三枚银币，合计五枚银币。假如你愿意乖乖付钱，我就把它还给你。要是你敢再轻举妄动，我真的会一口吞了它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，我保证不会。把朽朽当作晚饭来吃的人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。」

    丹从皮袋里掏出五枚银币，心不甘情不愿地交给碧丘。碧丘露出贼笑。

    「嘿嘿！一开始乖乖付钱就没事啦，浪费我这么多时间。噢！」

    一枚银币从碧丘的手心滚落。正当她想把银币捡起来时，腹部竟挨了丹的拳头。

    「唔……」

    碧丘何在石板地上，银币滚向四面八方。

    「呼——真不知道是谁浪费谁的时间。气死我了，好嚣张的姑娘。喂！角链！你要睡到什么时候？我们要把这个小妞抬回秘密基地去，快起来帮忙！」

    丹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水，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你们不要太过分喔！放开我！快点放开我！把绳子松绑啊！竟敢用绳子绑女孩子，这是大人应当有的行为吗？你们要不要脸啊？混帐东西！绑架犯！猪头加智障！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，我们走着瞧！」

    位于森林深处的秘密基地里，传出碧丘的怒吼。这里的构造和『穴仓』很像，也就是说，他们把部分洞窟整理干净，铺上稻草当作柔软的床铺，把桌椅放在平坦的地方，还设法挂上煤油灯，好让他们能够入住。这里不会漏雨，风也吹不进来，跟外观相较之下，里面是一个非常舒适的居住空间，只可惜声音会在洞窟里回荡。

    「够了，碧丘，不要再叫了！你的声音简直就像暴风，弄得我脑子里嗡嗡响，耳朵里面痛死了！」

    伊冯痛苦地说道，或许他的耳朵真的很痛。

    「只要你乖乖听我们的话，我们马上就会放开你。」

    「少胡扯了，秃老头！我要诅咒你被马山羊踢死！你们把我绑架到这里来，鬼才会乖乖听话！」

    「十枚金币。」

    伊冯张开双手，碧丘不禁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「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们，我就给你十枚金币作为报酬，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十枚金币……哼！你休想骗我！我才不会上当呢！」

    伊冯稍微抬起下巴，丹立刻起身，抽出腰间的刀。煤油灯的亮光让刀身发出淡淡的光芒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们想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要这样子。」

    刀子一闪，绑住碧丘的绳索就脱落了。碧丘恢复自由之身，伊冯牵起她的手，把五枚金币放在她的手心。

    「这是订金。等你顺利完成我们交代的工作，我一定会再付你五枚金币。」

    碧丘咽下唾液，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币，然后用小手轻轻地握住。

    「这……好吧，反正也不会得到什么报应，我姑且听听看。臭老头，你说的工作到底是什么？我可不想惹麻烦。」

    「坦白说，这件事确实很棘手。因为我们要偷风神的凉鞋。」

    碧丘睁大眼睛，双眼瞪得不能够再大。她的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伊冯。

    「你必须成为『圣洁少女』，进入风神的附宫，把凉鞋偷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为什么要偷凉鞋……」

    「理由我不能告诉你，你没必要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你也帮帮忙，臭老头。都说了这么多还想隐瞒我？快给我通通说出来，从实招来吧！听过之后，说不定我很乐意协助喔！风神的凉鞋……嘿嘿！听起来很有意思呢。」

    碧丘好像真的提起了兴趣，双颊有点泛红。伊冯和丹互看了一下，不约而同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好吧，我就告诉你。可是碧丘，既然你听了，你就必须成为我们的同伴，暂时跟我们在这里一起生活。一直到挑选『圣洁少女』的日子之前，我都不会放你走。」

    「好啊。仔细观察这里之后，我发现这里住起来还满舒服的。老娘早就想尝试看看洞窟里的生活呢。」

    伊冯注视着碧丘的双眼。

    「你愿意向大神葛利库路米堤发誓吗？」

    无论是什么样的约定，以大神之名立誓后就不允许毁约。万一不道守约定，就等于玷污了大神之名，会触怒大神。因此，以大神之名立下约定后，人们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地行事。没想到碧丘却很爽快地答应并说出誓言。

    「我愿意向大神葛利库路米堤发誓，我答应成为你们的同伴并且完成工作。」

    伊冯先是做了一次深呼吸，接着就把全部计划都告诉碧丘。碧丘时而低吟，时而点头，除此之外她都安静专心地听着伊冯说话。然后—

    「有意思，超好玩的！很好、好极了，包在老娘身上！」

    她忽然站起来，开始转动手臂。

    「我去去就回来，」

    「去去就回来？你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去风神的附宫啊！我等不到庆典那天了，我立刻去把风之凉鞋带回来，你们在这里等我。好痛！」

    丹用力地揍了碧丘的头，碧丘从低处狠狠地瞪了丹。

    「你干嘛呀？大叔！」

    「等什么等，神的附宫绝对不是一个能够轻易闯进去的地方。你到底有没有把老爹的计划听进去啊？你给我听清楚，为了让你被选作『圣洁少女』，在满月之夜来临之前，你都必须进行特训。」

    「特训……唔，我有不好的预感。」

    伊冯在碧丘面前将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。

    「『圣洁少女』必须优雅有气质，可爱并且天真，还要有教养。首先你要改掉你的说话方式，接着要学习行为举止、礼仪、舞蹈和歌唱，要学的东西多得很呢！」

    「舞蹈和歌唱，老娘很拿手唷。嘿嘿！」

    「我擅长舞蹈和歌唱，要这样说才可以。说的时候记得要害羞地垂下眼睛，还有，笑的时候要用手遮嘴。不准大声说话，走路时不准发出脚步声，没事不准把嘴张开。吃东西的时候……不对，用餐的时候绝对禁止发出声音。你要提高警觉，随时保持优雅的动作。除此之外还要每天念书，尤其是诗和历史、花草的名字千万要背熟。」

    「等、等一下，这些事我做不来啊！办不到办不到！」

    「你在酒馆明明就做得很好，照那样子就可以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一种修练，我是不得已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修练？」

    「呃？啊，没事，总之我最不擅长端庄啦！」

    「碧丘，你忘了吗？你已经向大神发过誓了。」

    「唔……我明白了，我照做就是了。这样可以吧？」

    伊冯和丹互看了对方，然后颔首示意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每一天，从日升到日落，直到月亮高挂天空，碧丘都不断地接受特训。

    他们有一本皮制封面的书，名叫《淑女的宫廷礼仪》，是以前从某个贵族的宅邸偷来的，这本书帮了他们很大的忙。

    「碧丘，不要大步走路。要从脚尖轻轻踩下。」

    「碧丘，你刚刚用手捏肉吃对不对？不行不行，一定要用叉子。慢着！不准一口吞进去！」

    「碧丘，你要一面说『我名叫〇〇，请各位多多关照』，然后一面慢慢低头。笨蛋，太低了啦！把头扣在地上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伊冯和丹，偶尔角链也会加入，三人一起对她进行严格的特训。丹吩咐角链看守洞窟的出入口，防止碧丘脱逃，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。碧丘咬牙忍耐，露出不情愿的表情，偶尔也会泪眼婆娑，但是她非常努力地接受这些训练。

    她学会了喝汤时不发出声音，也学会了轻声走路。虽然措辞还很粗鲁，但只要她稍微留意就不至于出口成「脏」。

    满月之夜，选拔『圣洁少女』的夜晚来临。三名盗贼在长老的屋子前等待碧丘。屋子的大应内正在挑选少女，除了参与选拔的女孩，不管是女孩的父母还是老师都严禁踏进屋内，只能在外面等待。看似女孩父母的男男女女伫立在树荫下、围墙附近、马路上，有些人正在祈祷，也有些人痴痴仰望着天空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她有没有办法胜任？」

    角链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希望她不要因为紧张而露出破绽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角链，你担心碧丘吗？」

    丹取笑角链。角链皱起脸，鼻头附近堆起皱纹。

    「假如碧丘没被选上『圣洁少女』，这个计划就会泡汤，拯救同伴的梦想就会化为泡影！我当然会担心啊！再说……」

    角链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再说，她真的很努力。一开始是个傲慢的臭小鬼，讲话又恶毒，我还以为没希望了。没想到短短的七天内，她就学会了礼仪和措辞……真的很了不起。如果是我，八成没办法像她那么勤奋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说得对，先不管结果如何，碧丘的确很努力，这是事实。」

    一阵风轻轻吹过。温暖又带有香甜味道的风，出现在这个季节实在罕见。

    「伊冯、丹、角链。」

    碧丘出现在他们身旁，脸颊泛红而且发烫。

    「碧丘，你什么时候来的？」

    「成功了！老娘我被选上了！」

    角链发出欢呼声，丹则是情不自禁地抱起碧丘娇小的身体。伊冯不停地鼓掌，「太好了！你做得很好！」边说边露出了喜极而泣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你们开心过头了，接下来才是救同伴的第一步啊。」

    「喂，碧丘，你真的变成我们的同伴了。」

    「对啊，丹。我跟你们是一伙的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我们是一伙的？」

    「对……我跟你们是一伙的，但是我没办法当盗贼的同伴。」

    碧丘在丹的怀中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我很喜欢你们，也很想救出你们的同伴。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把风之凉鞋偷到手。可是我讨厌盗贼，假如你们打算继续当盗贼，我就必须跟你们分开……」

    眼泪从紫罗蓝色的双眼滚落。三人第一次看到碧丘哭泣，丹轻轻地把少女放回地面。

    「不要哭，碧丘。看到你哭，我也会觉得伤心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、因为老娘我……我不想跟丹、伊冯、角链分开。我不想……不想离开你们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碧丘，我明白。这是我们最后一件工作。成功救出同伴后，我们会洗手不干，再也不做盗贼。」

    伊冯也用晓以大义的口气说道。

    「听到没有？丹和角链也同意吧？我们再也不偷东西了。」

    丹立刻闭起眼睛，点头同意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们要偷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风之凉鞋和同伴。嗯，这件工作比我们过去的任何一件都要重大。」

    角链也用力点头赞同。

    隔月的一号，也就是举办风神庆典的日子，大清早。

    走出秘密基地的角链大声吆喝。

    「老爹！丹！你们快来看！快点快点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吵死了，大清早的叫什么叫啊？我好担心进入附宫的碧丘，整个晚上都没阖眼，困死了……嗯？角链，你拿着什么东西？」

    「丹……这个东西放在洞窟外面。这个……该不会是……不会是那个吧？」

    「哦哦！是风之凉鞋！」

    伊冯大叫道。

    「他说是风之凉鞋！」

    丹也跟着大叫。那是一双雪白的皮制凉鞋，脚踝部分的皮带绘有蓝色的翅膀图案。

    只有风神才有资格穿的风之凉鞋。

    碧丘顺利地将鞋子偷了出来。但是碧丘呢？她又回到附宫了吗？为什么不打声招呼就离开了？

    丹环顾四周。薄雾笼罩着四周，雾中的森林才正要睡醒。丹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碧丘是否平安？该不会被抓走了吧？

    角链从凉鞋里掏出折好的纸张。

    「喂，这好像是碧丘写的信。」

    「信？快给我！嗯，我看看……『务必小心使用。』这是什么意思？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伊冯面露紧张的神色。

    「总之我们要穿上凉鞋变成风，去救我们的同伴。我会带着凉鞋前往风神的附宫，就当作是我趁昨天晚上偷出来的。你们就带着碧丘逃走，逃到遥远的国家，过着平静的生活。所有过错都让我来背，懂了吗？庆典开始前把凉鞋还回去，说不定能减轻一些罪行。」

    「老爹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事到如今，不能再慢吞吞浪费时间，否则碧丘会取笑我们的。快点穿穿看，角链，你先来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这双凉鞋对我来说太小了……」

    角链尝试把脚套进凉鞋里。这时候，凉鞋忽然越变越大，随即就变成适合角链双脚的尺寸。

    「哦哦！太惊人了，原来不管脚的尺寸多大，任何人都可以穿啊。」

    角链穿上凉鞋后，轻轻一跳就刮起猛烈的风。伊冯和丹都被风吹跑，并跌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哇啊啊！救命啊！」

    角链乘风飞上天空……转眼间就一面旋转一面坠落。眼看他就要撞到地面……刹那间又飘了起来，接着一头栽进草丛里。

    「呜呜……痛死我了。」

    角链的额头流血了。凉鞋从他的脚脱落，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原来小心使用是这个意思啊，我明白了。驾驭这双凉鞋并没有想像中的简单。」

    「岂止不简单……搞不好训练一匹悍马还比较轻松呢！好痛喔，恐怕只有神才能把这双凉鞋穿得驾轻就熟吧！啊，也对，它本来就是神的东西嘛。哈哈哈！」

    「角链，不要说冷笑话了。总之要多练习，丹也是，一定要学会运用风之凉鞋。」

    伊冯把拳头举得高高的，大声鼓励他们。丹和角链轮流穿上凉鞋，学习化身为风。然而……

    「我……不行了，头好晕啊。再练下去我一定会死掉。」

    角链率先示弱。他全身都是瘀青和伤痕，满身是血；衣服也破了，额头也撞到肿起来。丹也好不到哪里去，全身上下都痛到不行。

    驾驭风之凉鞋是一门相当困难的技术，或许人类根本办不到，

    丹仰望天空。庆典就要开始了，必须在庆典开始前设法学会才行。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呢？该怎么做才能学会？

    「……还是不行啊。」

    伊冯双膝跪地，非常失望。角链也垂下头。

    「可恶！」

    丹爬上洞窟旁的大树，把凉鞋穿上。

    「都到这个地步了，怎么可以放弃呢？我们要救同伴啊！」

    他站在大树的树梢，敞开双手飞翔。他无法保持平衡，身体仿佛断线的风筝，一面旋转一面坠落。

    唉唉，还是不行。

    我就要直接撞上地面，然后……

    风忽然发出「轰！」的声响。丹的身体被往上推，就这样乘着风朝空中飞去。

    「成功了！我终于乘风飞上天了！我总算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角链和伊冯也出现在丹的身旁，他们三个人正被风搬运着，风带着他们越过河川、穿过街道，把他们送到位于高山山腰，一个比秘密基地要大上十倍的大洞窟中。

    洞窟里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风。温暖的风、冰冷的风、带有花香的风、带有土壤芬芳的风……三人降落在这些风的正中央。「喂，这里是哪里？」角链环顾四周，丹则是咽下了口水。

    「四面八方都有风吹拂的地方……难道是！？」

    「喂，这里该不会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想说什么？丹，这里到底是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莫非是……风神的附宫？」

    「别说傻话了！我们是人类耶，怎么有办法进入附宫？」

    「不一定。只要附宫的主人——风神允许的话，就算是人类也可以……」

    忽然响起了一阵笑声。清澄的笑声显得非常愉快。

    「哈哈哈哈！你说对了，这里是风神的附宫没错！」

    「碧丘！」

    一袭雪白洋装的碧丘就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「欢迎来到我的附宫，我诚挚地欢迎你们。」

    「碧丘……你……竟然是风神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不对，目前的我还是箜。庆典结束之前，我只能算是实习的神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吧……可以升格为神的箜，为什么要跑去酒馆唱歌……」

    「因为老娘我喜欢在那种地方唱歌啊。我说真的，我恨不得成为酒馆之神呢。啊，你们不要误会，我没有玩弄你们的意思。一开始我确实想耍耍你们这几个大叔，可是越相处，我就渐渐喜欢上你们了……所以，当我听到你们答应不再当盗贼，我就松了一口气。我是说真的喔！」

    「碧丘……」

    风神碧丘的双眼闪烁着美丽的光芒。她抬起头，直视他们三人。

    「今晚是我的庆典，我要赐给你们一样礼物。」

    她的声音威风凛凛。三人不由自主地当场跪下。

    「伊冯。」

    「小的在。」

    「丹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角链。」

    「有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看后面。」

    三人同时转过身，也同时大叫。

    「麒麒、定桂、正一……是你们！」

    同伴立刻冲向三人。『疾风盗贼组』围在一起抱头痛哭。

    丹跪在碧丘的脚边，低头亲吻她的脚趾。

    「风神碧丘，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祢的恩惠。」

    「这个国家的南方有一片宽阔的荒野，你们去那里耕作，种植蔬菜和花朵，饲养牛马，在那里生活吧……丹，把头抬起来。」

    「遵命！」

    丹爬了起来，碧丘立刻扑向他。

    「老娘也会找时间去玩，到时候再一起唱歌跳舞，热闹一下吧！」

    「哦……好啊，毕竟我们是——」

    「我们是同伴啊！」

    丹和碧丘互看了对方，开心地放声大笑。

    后来，『疾风盗贼组』遵守风神的嘱咐，在南方大地耕作、生活。几年后，那里就成了一个受到风神庇佑的丰饶农村。

    传说风神每个月都会造访南方一两次，与人类唱歌跳舞一整晚，度过非常热闹快乐的时光。

    农村郊区的大橡树下，并排着三座长了青苔的墓碑。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：『风神的同伴在此长眠』。传说站在这三座墓碑前时所听到的风声，有时听起来就像是少女在伤心地啜泣。

第一卷 德蕾沛乌特之剑

    ※

    白雪覆盖了森林。不只是森林，连小径、河堤、田地、街道、村里的房舍都抹上一片雪白，化为冰封的世界。雪现在虽然停了，天空依旧飘着一大片厚厚的雪云，暴风吹袭着大地。早晨之前或许会再下一场雪吧。

    森林里一片寂静。秋天时七嘴八舌地呜叫，啄食树木果实的鸟儿们，不知道消失在何处。在树木与地面、地面与树枝之间来回奔波的松鼠，还有草丛中若隐若现的野鼠，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。

    「看来冬之女神今年的心情，真是出乎意料的差啊。」

    森林里最高大的树——山毛榉爷爷喃喃自语道。

    「真的耶。鸟儿和野兽都躲在巢穴里，真不知道为什么。连爱吃鬼狐狸和貂，都没有出来活动。」

    晚爷爷一百年才出生的年轻树木回答道。另一棵年轻树木——三十多年前才出生的榆树则是冷得发抖。

    「因为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风雪啊。就像我，我的小树枝差点就被折断了。啊——吓坏我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的小树枝太脆弱了，微风就能吹断吧？呼呼呼。」

    「你这样说我好生气喔！只不过比我早出生一点，讲话竟然如此缺德。你该不会早就被虫蛀得空空如也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嘘！」

    山毛榉爷爷阻止年轻树木继续无谓的争执。

    「有脚步声，有人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脚步声……真的耶。可是听起来不像狐狸或是貂。」

    「确实不是。不过……也不是熊老爹，更不是猴子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人类。」

    「人类？」

    一阵风吹过。年轻树木的树枝摇晃，雪伴随着声响掉落。脚步声停了下来，或许是在观察四周的情况，好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静，随即又传出了细微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听起来的确像是人类的脚步声……大半夜的，会有人经过森林吗？」

    「想也知道是盗贼啊。」

    年轻榆树小声地说。

    「肯定是在城里干了坏事才逃到森林来。」

    「经你这么一说……确实有血腥味。」

    听到山毛榉爷爷这句话，年轻树木们都噤声不语。

    「我闻到血的味道，而且很重……」

    风吹来血腥味，是人血的味道。

    「会、会不会是杀人犯啊？因为他杀了人，才逃到这座森林里。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我想起来了，候鸟们议论纷纷的，说什么某个国家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没错没错，是内乱。好像是国王的弟弟谋反，杀了国王一家。人类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，连亲生兄弟也下得了毒手，好恐怖啊……这世上最凶暴的生物就是人类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没错，的确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「噢，我们第一次意气相投呢，老爷爷，这股血腥味说不定跟战争有关系喔。」

    山毛榉爷爷微微张开闭起的眼睛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，我又不是万能的神，没办法洞察一切。嗯……说到神，你们看得见吗？」

    「看得见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站在那片黑暗中的死神。」

    「死神……古多密亚诺大人吗？」

    夜半的脚步声、血腥味，以及掌管死与叹息之神古多密亚诺。

    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还有，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？老爷爷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知道。但我们是树，活在这世上只求在大地扎根，让树叶长得茂密，就这么简单。满身血腥味的人类，死与叹息之神，都跟我们无关。来，快睡吧。不要管人世的动荡，我们只要安静地入睡、清醒，平静活下去就够了。」

    年轻树木们不约而同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森林里的树木闹哄哄的。

    风声听起来像叹息声。

    莉国皇子拉杰脚步踉跄，屈膝跪在雪地中。他尝试要站起来，却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。他靠在大树的树干，不停地喘气。

    肩膀与手臂的衔接处发烫而且疼痛。他伸手一摸，手心便沾满了鲜血。他在战斗时被敌军的箭射中了。

    「皇子！」

    一名亲信将箭拔下，替他卷上止血用的布。但他的伤势似乎很严重，布很快就被鲜血染红了。

    「皇子，请您快逃。」

    亲信大叫道。

    「要我快逃？别说傻话了，我是莉国的皇子，怎么能够抛下城堡独自逃走！」

    「城堡已经落入敌军手中，国王陛下和皇后殿下……他们早已……」

    「父王和母后怎么了？难不成……」

    「他们遭到敌军包围，已经自尽了。」

    「天哪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「臣说的是事实。国王陛下亲手用自己的剑剌穿喉咙，皇后殿下则是服毒……」

    亲信低下头，眼泪扑簌簌地流下。

    父母都自尽了……他们都身亡了。

    拉杰闭上眼睛一会儿。温柔的父王，美丽的母后，竟然双双离开了人世。他不敢置信，无法相信这是事实。明明在昨天之前，他们还一起度过欢乐的时光，

    「拉杰皇子，找到你了！纳命来！」

    身穿盔甲的士兵挥舞着剑，朝拉杰猛地扑过来。拉杰用自己的剑挡下，使劲把士兵推回去。士兵脚步一个不稳，拉杰便趁机用剑朝他的脚踝劈过去。士兵大声惨叫后随即倒地。

    拉杰全身沾满自己与敌人的血，朝天空高举拳头，放声呐喊。

    「可恶的贾纳米亚！你是父王的弟弟，却企图夺走王位，策动叛乱。我饶不了你，我绝对不会放过你！」

    拉杰的脑海中，浮现了黑发黑眼、蓄着黑胡子的巨汉贾纳米亚。

    可恶，可恶，太可恶了……

    「贾纳米亚大人竟然企图谋反……我实在无法理解。」

    亲信咬紧嘴唇。

    贾纳米亚是拉杰的父亲——莉国第十八代皇帝奎里欧斯二世的大弟，从小就勇敢善战，并担任率领国军的将军。

    人们称这对兄弟是『春风之兄，热风之弟』，相较于温和又聪慧的奎里欧斯，贾纳米亚则是做任何事都杂乱无章。一年之中有大半的时间都花费在与外国的战争上，待在莉国的期间，成天只顾着锻链武术，也不娶妻生子；他在距离城堡不远的山丘上盖了房子，和几名佣人住在一起。

    拉杰的母亲真那珂是这么说的。

    「他算是难得一见的怪人吧。我只不过是瞄了他一眼，就感到非常害怕。无论他身在何处，总是散发着战争的气味。为什么他会那么粗鲁呢？」

    真那珂非常讨厌他，也刻意回避他，但拉杰并不讨厌自己的叔父，反倒很喜欢他。叔父只是口才不好，不会伶牙俐齿地说话，但他既不残忍也不狡猾。他生性豪爽，内心却像父亲一样温柔，拉杰是这么认为的。

    教导年幼的拉杰武术及骑马的人，既不是父亲也不是亲信，而是贾纳米亚。

    「拉杰，战争中最困难又最重要的事，你认为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射箭练习告一段落后，贾纳米亚和拉杰分别喝着紫桃酒和甘花果汁解渴时，拉杰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。当时他是十五岁。

    「最困难又最重要……当然是胜利啊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那我问你，为了战胜，对率领士兵的人来说，什么是最困难又最重要的事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……」

    拉杰拼命思考。他知道叔父很认真在发问，因此他也要认真回答。

    「就是……提高军队的士气，让每一名士兵都能将实力发挥得淋漓尽致……然后……」

    贾纳米亚缓缓地摇头。

    「答案是适时撤退。」

    「呃？」

    「战争中最重要的就是把握撤退的机会。」

    「问题是一旦撤退就没办法战胜，这样算是打了败战啊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这样。适时撤退是必要的，这样才能战胜。没头没脑地胡乱攻击，只会让士兵白白送命，绝对打不赢战争。必须冷静观察战况，做出正确的判断。需要撤退时就立刻撤兵，绝不犹豫。撤退后重整军队，准备进行下一波攻击。看清局势、当机立断才是最重要的，皇子。」

    「皇叔做的判断一向很正确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个嘛，也不一定。我也曾经判断错误，迟迟无法下决心，拖延战争让士兵白白牺牲，而且次数不少。我非常非常后悔，无论多么懊悔也无法挽回。」

    「皇叔……」

    贾纳米亚仰望天空，眯起眼看着洒下的阳光，

    「无论你的胜利多么辉煌，战争都是空虚的。不仅牺牲了很多人，还让更多的人心碎。我只会打仗，只能活在战场上……拉杰，你是下一任的国王。希望你坐上王位时，世间已经不需要像我这种武人了……应该说，作为一国之君，你要打造出没有战争的世界。战争绝对无法让人民幸福，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。我的大哥，也就是你的父亲，他绝对有资格被称为贤帝。他跟只会打仗的我不一样，能够为国家带来和平与安定。你要继承他的作风，尽全力让所有的战争从世界上消失喔。」

    我懂了。没有人比叔父大人更了解战争有多么空虚、多么痛苦，而且毫无意义。

    杀人是愚蠢的行为。

    流血是空虚的。

    打仗不但愚蠢而且空虚。

    动荡的情绪，在拉杰内心深处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「叔父大人，我向您保证。我一定会和平治国，让人民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。」

    「哦哦，说得好！说得很好！这样才称得上是莉国皇子啊，拉杰。」

    贾纳米亚用手来回抚摸拉杰的头，他的手又大又烫，令人惊讶。

    「我顺便提醒你，过了二十岁千万要立刻娶新娘。幸福安稳的生活才是支撑一个人的力量。国王的国务繁忙，妻儿一定可以成为你的慰借。哈哈哈！我是单身，好像没资格教训你。」

    「叔父大人，您为何一直单身呢？不打算娶妻吗？」

    拉杰秉着少年率真的本性问道。

    「因为……像我这种成天打仗，完全不懂宫廷规矩的男人，哪里找得到勇气可嘉的女人愿意嫁给我呢。」

    「没有这回事。父王曾经向您提过好几门婚事不是吗？比方说某位公爵的千金，还有大臣的妹妹……」

    「慢着，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？」

    「父王很感叹，他说无论外貌多美丽、心肠多善良的公主，都无法打动您的心。而且，每一位公主都说她们愿意嫁给您不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唔……不可以偷听大人讲话！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偷听，是父王和我共进晚餐时，他亲口告诉我的。他说多亏有了叔父大人，国家内外才能维持和平与安定：他还说该是让您过安稳生活的时候了，偏偏您完全没有意愿娶妻生子，边说边叹气呢。」

    「大哥如此贴心，我感到很欣慰……但是我已经向战神德蕾沛乌特发誓过，要一辈子当光棍。」

    「向战神发誓……为什么？难道不发誓就打不赢战争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的……不是这样，是我自己擅自发誓……所以说，我的意思是……」

    他讲话结结巴巴，和挥剑时大声嘶吼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「叔父大人，坦白说，当时也在场的母后曾经这么说……」

    贾纳米亚眨眨眼，一道光闪过他的双眸。他往前探出身子。

    「真那珂公主，不对……皇后殿下说了什么？」

    眼看叔父的巨大身躯就要压过来，拉杰不禁往后退。

    「呃，她说……她说叔父大人搞不好有偷偷爱慕的女人……」

    贾纳米亚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「皇后殿下这么说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她说她有这样的感觉。父王就问她知不知道对象是谁。」

    「嗯嗯，那皇后殿下怎么回答？快说，不要卖关子了，拉杰！」

    贾纳米亚催促道，仿佛像个讨零食的孩子。

    「我没有卖关子啊……母后说她完全不清楚，她只有回答这一句话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贾纳米亚叹了一大口气。或许他本人认为只是轻叹，实际上却是足以吹动周遭草丛的大口气息。

    「我想也是……皇后殿下怎么可能明白呢……」

    拉杰噤声不语，凝视着低下头的贾纳米亚的侧脸。

    他怱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难道叔父大人爱慕的人是……母后？

    拉杰的母亲真那珂，是邻国翠国的第二公主。她是弹奏胡琴的高手，也是美艳绝伦的贵族，人称『翠国珍珠』。

    原来…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。

    一想到叔父深藏在心底的爱慕之情，拉杰也叹了口气。他一面叹气，看到眼前的巨汉只会打仗却纯情又专情，他感觉自己真的好喜欢这位叔父。

    这件事情发生在拉杰刚满十五岁的初冬。

    之后仅仅过了三年。

    贾纳米亚忽然率军攻入城内，没人料想到他竟然会谋反。

    「贾纳米亚叛乱了？怎么可能！一定是搞错了！」

    拉杰的父亲即使亲眼目睹城外有无数的士兵，以及代表贾纳米亚军队，有着反白的双尾狼图样的军旗，依旧不敢相信这是事实。

    「派使者去贾纳米亚那里，我不相信皇弟会做出这种事情。」

    他不停地喊道。

    这期间，城门遭到破坏，士兵们涌入城里。城里只有卫兵，遇上勇猛善战的贾纳米亚军队，刹那间就立即瓦解。

    「父王、母后，你们快点逃！」

    拉杰持剑拼命地战斗，一边朝城外冲出去。他企图牺牲自己，让双亲趁机逃走。无奈他的计划泡汤了，他们还是没有顺利逃走。

    父亲刺喉自尽，母亲则是服毒自尽。

    怎么会发生这种事？太荒谬了……

    「皇子，您快逃！快啊！」

    亲信大叫道。

    「至少您要活下去！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与其要我苟延残喘活下去，我宁愿战死……」

    为了胜利，适时撤退也是必要的。

    拉杰忽然想起叔父的话。那个成为可恨敌人的男人，他说过的话回荡在耳底。

    没头没脑地胡乱攻击，绝对打不赢战争，拉杰。

    可恶！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起这件事？

    「皇子，不可以连您都赔上性命。您快逃！唔哇……」

    亲信往前倒下，背上插着好几支箭。

    「凯！」

    拉杰呼唤亲信的名字，将他扶起。

    「……皇子，您……快逃。」

    拉杰点点头。

    没错，我必须活下去。我要想办法活下去，总有一天再回到这里，然后替父母报仇……

    「凯，原谅我。」

    拉杰跨上马，用马鞭抽了马匹。他忽然想到，这匹棕色的马，是叔父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礼物。

    「它是名驹中的名驹，是一匹非常适合皇子骑乘的骏马。」

    叔父所言不假，它确实是一匹好马。拉杰非常开心，假如可以，他恨不得扑向贾纳米亚的怀抱里，因为他真的非常高兴。

    当时的他作梦也想不到，现在竟然得骑着这匹马逃离叔父军队的追杀。真是出乎意料之外……

    马匹不停奔驰，虽然它身受无数的箭伤，仍然甩开了追兵，把拉杰带到国外。就在森林的入口，它筋疲力尽地倒下，再也没有爬起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拉杰留下倒在地上的马匹，走进森林。只要穿过森林，就是莉国友邦渤史公园的领土。渤史王是否会接纳逃亡的皇子，拉杰也不确定，但目前也没有其他对象可以投靠，只能求助对方了。

    撤退，重整，再度挑战。

    你走着瞧，贾纳米亚。你背叛我们，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……

    拉杰拖着脚，一步又一步奋力地向前行。出血使他视线模糊、头晕-心悸到心脏仿佛要炸开来，更重要的是……他觉得非常冷。

    他脚一滑，倒卧在雪地里。他靠在一旁的大树上，企图调整呼吸。或许是天空没有云朵，他从没有积雪的树枝问看见星星，有一个小小的白色星点闪烁着光芒。

    拉杰感到意识不清，黑暗逐渐吞没了四周，

    不行，我不能在这里失去意识。

    这里非常寒冷，万一睡着了等于自寻死路。

    我要活下去……我一定要活下去……然后报仇……

    父亲死了，母亲也死了。亲信凯和爱驹也死了，大家都不在了。错了，他们都是被杀死的。

    所以，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……

    拉杰勉强挺起上半身，用剑撑住身体企图站起来。

    啪叽！

    剑发出闷响断成两半。这把剑替拉杰抵挡了无数次敌人的攻击，大概有了裂痕吧。拉杰就这样握着剑柄，再度倒卧雪中。

    到此为止了吗……

    放弃的念头油然而生。拉杰撑不下去了，他甚至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，翻身仰躺在雪地，望着天空。或许是云又覆盖了天空，刚才那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已经不见踪影。不久之后甚至下起雪来，雪静静地下着，一个晚上过后想必又会积得很深。

    就这样被雪埋没，静静地死去，感觉也不错……

    痛楚、辛酸、悲伤、寒冷，还有沸腾的恨意，忽然都烟消云散了。

    没想到死亡是这么轻松的一件事啊。

    拉杰忽然有这样的念头。

    「你不要把死亡想得这么简单。」

    轻快的声音响起。虽然语带讽刺，却是一个清澄又悦耳的声音。

    是敌人吗？

    拉杰紧握剑柄，身体动了起来。他撑起一条腿跪着，面对声音的主人。

    那是一名身穿漆黑斗篷的少年，年纪和拉杰相仿。少年露出浅浅的贼笑，轻声鼓掌。

    「噢噢，不愧是莉国皇子，精力令人赞叹。嗯，真的很了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住口！你是敌人吗？来追我的？」

    「假如我是，你打算怎么做？用那把折断的剑和无法任意行动的身体跟我打仗吗？皇子殿下。」

    少年有着葡萄色的双眸，拉杰从来没看过这种颜色的眼睛。若有光从熟透的葡萄里透出来，或许就会呈现如此艳丽的色泽吧。对方派出来的追兵未免太美丽了，看着看着仿佛就要被他的眼睛吸进去。

    明明没有任何月光，少年的轮廓却清晰地浮现在夜幕中。

    「……回去转达贾纳米亚。皇子在追兵下手之前就先自尽了，你犯下的罪行早晚会受到制裁，就这样。」

    拉杰紧握剑柄，正想把折断的剑刺进喉咙时……

    「慢着，不要轻举妄动。你真的很性急耶。」

    少年以惊人的速度扑到拉杰的胸前，按住他握着剑的右手。他的身体明明比拉杰纤细却力大无比。

    剑从拉杰的右手脱落，插入雪中。

    「放开我！放开我！可恶！放开我啦！我死也不要落入你们的手中！」

    「你先冷静下来，用不着急着去死。」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，少年开始放声大笑。他不停地发出咯咯的笑声，显得非常开心。

    怎么？他疯了吗？

    「啊哈哈哈哈！你别误会，我没有疯。哈哈哈，你用不着这么惊讶。你在想什么我都看得一清二楚，因为我是神啊。」

    「神……」

    神、箜，还有人类，这片土地上混合着三种世界。这件事拉杰当然知道，但是他从来没有目睹过神的模样。眼前这个俊美却有着人类模样的少年竟然是神？原来神既没有翅膀，也没有金色的光芒？

    「我重新自我介绍，我是掌管死与叹息之神古多密亚诺。」

    「古多密亚诺……死神。」

    这么说来，我果然免不了一死啊。

    「我刚才说过了，你不要误会好不好。我出现在这里并不是要取你的性命，虽然早晚你都会落入我的手里，但不是现在。哈哈哈！是我不好，我不应该忽然大笑，对皇子太失礼了。我是死神却劝你别贸然寻死……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好笑，哈哈哈哈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原来神也会大笑。」

    「只要遇到好笑的事就会笑啊。伤心的时候也会哭，还会生气，甚至会闯下不可收拾的大祸，跟你们人类差不多。」

    拉杰忽然觉得全身无力，一屁股坐在山毛榉的树根上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你被打得真惨啊，皇子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管早死晚死，没人救我的话，死神就会把我带走……」

    「现在死去会很遗憾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。贾纳米亚背叛了我们，我还没有复仇……叫我怎么瞑目……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弯下腰，捡起雪中那把断成两半的剑，

    一道白色闪光划过。

    拉杰用双手遮住眼睛。那道光实在太刺眼了，令他睁不开眼睛。

    「这个送给你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说道。拉杰慢慢睁开眼睛，死神不再面露微笑，他跪在地上，一脸严肃地把一把剑交给拉杰，拉杰立刻用双手接下。

    好棒的一把剑。

    刀身闪耀着银色的光芒，没有一丝黯淡的色彩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却又能够随心所欲地挥舞。

    「这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是德蕾沛乌特之剑。」

    「德蕾沛乌特……战神德蕾沛乌特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用这把剑打倒贾纳米亚吧。其实……现在在莉国的贾纳米亚，并不是你认识的贾纳米亚。这么说好了，那个人并不是你的叔父，而是另一个人。」

    「另一个人？……也就是说，叔父的冒牌货搞叛乱吗？」

    这么想就很合理，所有事情都说得通。

    「不对，也不能说他是冒牌货……这一切都是德蕾沛乌特的过错，可怜的贾纳米亚，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贾纳米亚了。」

    「战神的过错？那个人是贾纳米亚，却又不是贾纳米亚？什么意思？我完全无法理解。」

    「我想也是，我来解释给你听吧。德蕾沛乌特派我来这里，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。」

    起风了，雪花飞舞。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轻轻甩动斗篷，风雪都避开拉杰的四周，大地的微温包裹着他的身躯。身上的出血情况也不知不觉地停了。

    「皇子拉杰，请你仔细聆听、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，然后自行判断该怎么做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开始叙游。

    拉杰甚至忘了眨眼。

    森林的树木、地上的积雪、刮过的风，全都专注地聆听古多密亚诺所说的话。

    深夜的寂静里，只听见死神的说话声。

    ※

    死与叹息之神古多密亚诺说道。

    德蕾沛乌特是战神，同时也是守护之神。你知道吗？知道啊……嗯，那就好。不愧是皇子，比老百姓要博学多了。哈哈，别生气、别生气嘛。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，捉弄人类不是我的兴趣。嗯？你说反正也不会有人类愿意陪我玩？哈哈哈！你说得没错！皇子，你长得这么有气质，讲起话来却很毒呢。好极了，你身受重伤却还能挖苦人，果然了不起。不愧是德蕾沛乌特看上的男人。

    没错，你是被她选中的。德蕾沛乌特犯下的过错，她指定你来替她收烂摊子。

    德蕾沛乌特是战争与守护之神。

    她掌管战争的胜败，同时也保护人们免于灾难的迫害。

    德蕾沛乌特有一个姐姐。

    姐姐名叫拉玛莉莉亚，是音乐之神。

    姐妹档、兄弟档的神并不稀奇，但没有其他姐妹神的感情，比德蕾沛乌特和拉玛莉莉亚这对姐妹的感情更好。尤其是德蕾沛乌特，她打从心底爱慕着清秀美丽、个性又温柔的姐姐。姐妹经常到对方的附宫走动，一起共度愉快的时光。

    这一天，拉玛莉莉亚照例来到德蕾沛乌特的附宫，两位神只天南地北地聊，一起欢笑，开心到忘记时间。

    「姐姐的秀发真的很漂亮。」

    德蕾沛乌特叹气道，一面轻触拉玛莉莉亚那头闪耀着银色光芒的长发。

    「美得就像月光，我真的好羡慕喔。」

    「哪里，你的黑发也很漂亮呀。非常适合你喔。」

    德蕾沛乌特用手指轻轻梳理剪到及肩的头发。

    「大家都说我好像男孩子。你知道风神怎么说吗？她说：『德蕾沛乌特大人真是威风凛凛，感觉就像男人中的男人。』」

    「哇！你说的风神……就是碧丘吧。她的个性天真无邪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但是她很可爱喔，一点邪念也没有，是善良的好孩子。」

    「不管是神还是人，在姐姐眼中都是善良没有恶意的吧。」

    听到妹妹这么说，拉玛莉莉亚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「难道不是吗？至少我是这样相信的。」

    「人类、箜、神，大家都是本性善良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德蕾沛乌特皱起眉头，不发一语。她和姐姐唯一意见相左的地方就是这一点。

    作为战神的她，看过太多斗争。小至村人之间的口角，大至动用数十万军队的国家间战争，这一路走来她目睹了太多太多战斗与争吵。

    战场总是充斥着憎恨与叹息、死亡与残酷。人与人互相憎恨、残杀；想尽办法欺骗、陷害对方。

    善良是不存在的。

    我没办法像姐姐一样轻易相信对方。可是……我掌管战争，只要我在，这世界的纷争就不会消失。

    德蕾沛乌特在内心呢喃。

    拉玛莉莉亚轻握住德蕾沛乌特的手臂。

    「德蕾沛乌特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你是战神，没办法漠视残忍又愚蠢的战争。」

    「姐姐……」

    「但是你不要忘了，你虽然是战神，同时也是守护之神。因为有你，人们才能从惨烈的灾难中幸免。战争确实很空虚，只会留下死与叹息。但历经过空虚的战争，人们才能和平地过日子，并且努力保护和平的生活。我说得没错吧？人类会这么做都是因为有你在呀，是你保护了人类，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。」

    「姐姐……该怎么说呢？有时候……我觉得我快要撑不下去了。如果，我是说如果，如果我不在了，说不定战争就会消失……我是这么想的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你错了。」

    拉玛莉莉亚平静但明确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「你的想法大错特错。万一你消失了，人类就会不知道该如何结束战争。他们会杀到最后的一兵一卒，这个世界会被鲜血染红。」

    拉玛莉莉亚说得自己全身发抖，暂时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「所以……想必大神很快就会创造出替代你的战神。」

    「换句话说……人类生来就无法不战斗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拉玛莉莉亚凝视着妹妹乌黑的双眸，叹了一小口气。

    「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人类一直在打仗，但是他们心中有爱。他们热爱和平、热爱音乐、也会相爱……就这么简单。」

    拉玛莉莉亚拿出小竖琴，缓缓地弹奏起来。

    「啊，不过……我也很希望这世界上不要再有战争。假如人类能够忘记纷争，那该有多幸福……我期望这个世界充满歌曲、琴声和笑声，我是神，但我却无法实现这个愿望……」

    拉玛莉莉亚白皙的手指拨动了琴弦。

    德蕾沛乌特蹲在姐姐的脚边，聆听这甜美心酸的曲调好一阵子。

    她是战神，却无法让战争从人世消声匿迹。只要人类渴望战争，它就不会消失。

    姐姐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世界没有战争、永远和平。有了和平，人才能够毫无顾忌地唱歌、跳舞、弹奏乐器。偏偏人世却发生了无止尽的战争，士兵们满身鲜血地互相残杀，人们四处窜逃，遍地都是失去父母的孩子和失去孩子的父母的叹息声。祝贺人世的歌曲、欢庆收获的舞蹈、宣告诞生喜悦的音乐，时而中断，时而遭到遗忘。也难怪音乐之神拉玛莉莉亚会如此忧心忡忡。

    最爱的姐姐满脸忧愁，没有比这件事更让德蕾沛乌特感到痛苦。

    竖琴的音色停了。

    「今天就聚到这里吧。德蕾沛乌特，谢谢你带给我一段快乐的时光。和你谈天真的很开心，时间过得好快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是，姐姐。改天你会再来玩吧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会。我们改天见，德蕾沛乌特。」

    两位神只相互拥抱，依依不舍地告别。

    「下次我会带笛子来，吹一首非常适合你的曲子送给你。」

    拉玛莉莉亚面带微笑地离开了妹妹的附宫。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靠在大树的树干，双手抱胸。嘴边浮现嘲讽的浅笑，继续往下说。

    皇子啊，故事说到这里，听起来没什么对不对？我没有兄弟姐妹，觉得女生腻在一起真的很恶心……噢，这样啊。原来你也没有兄弟姐妹？那真是太幸运了。先别说这个了，总之，德蕾沛乌特想排解拉玛莉莉亚的忧愁，结果你猜她怎么做？你猜不到？我想也是。你是人类，不可能了解神的想法。但是德蕾沛乌特做的事，却比愚蠢的人类还要愚蠢。总归一句，她想为人类剔除好战的心态。什么？你问我这种事办得到吗？我也不知道，至少我从来没有做过，也不想尝试，但是德蕾沛乌特却做了。

    她从人心取出好战的部分，也就是粗暴、狡猾、残酷至极、邪恶的部分，然后封在壶里。对，就是一个壶，从大神那里继承的『邪恶之壶』。德蕾沛乌特也是守护之神，她有能力将企图对他人为非作歹的邪恶封闭起来，『邪恶之壶』就是这个能力的象征。皇子，你不觉得最近人世间非常和平安稳吗？我说得没错吧。你憎恨的贾纳米亚，也和邻国缔结了和平条约，最近的生活应该十分平静才对。

    没错，这一切都是德蕾沛乌特做的。战神非常努力要让这个世界不再发生战争。哈哈哈！有点好笑对不对？这种事情根本办不到嘛！要剔除所有人类内心的邪恶，不可能，绝对不可能啦。就算是大神也没这么厉害，呼呼呼。

    总而言之，德蕾沛乌特尽了最大的努力，累得心力交瘁，最后终于病倒了。呃？……哈哈哈，神当然也会病倒。我们比人类还要健壮，但是会生病也会受伤。顺便告诉你，我们还会谈恋爱、嫉妒、互相扯后腿，也会吵一些无聊的架喔。

    不过啊，德蕾沛乌特只是有点晕眩，她昏倒在地上，暂时失去了意识。倒霉的是当时她抱着『邪恶之壶』，晕倒时把壶摔在地上，绝对不会松脱的盖子竟然露了一条小缝。咦？你问我为什么会脱落？

    皇子，你很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耶。哈哈哈，我没有责备你啦。比起不懂装懂，追根究柢的人要好太多太多了。

    德蕾沛乌特身为守护之神的能力，大概在她昏过去时减弱了吧？所以『邪恶之壶』的盖子才会脱落。我想应该是这样，我猜的啦。

    好了，话说到这里，你应该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吧？皇子。

    你说说看啊？

    你说说看啊——被这么一问，拉杰咽下了口中的唾液。

    「难不成……从壶里面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猜对了。虽然只有一点点，但邪恶的东西确实从『邪恶之壶』流到外界。德蕾沛乌特立刻发现，慌张地关上壶盖，可惜流出来的邪恶已经化为黑雾消失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邪恶跑到哪里去，德蕾沛乌特女神不知道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明明是神，竟然不知道啊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「我刚才说过了，神不是万能的，我们只是会一些人类办不到的事情，偶尔也会像这次一样闯下大祸。德蕾沛乌特虽然能够取出人心的邪恶，却没办法把脱离人类的邪恶追回来。不过啊，现在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。就是因为她知道了，我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。」

    啪沙！

    雪掉落发出了声响。黑暗吞没了这个声响，森林立刻又回归寂静。拉杰想再吞一次口水，嘴里却干到连舌尖都变得僵硬。

    「皇叔他……被邪恶的东西控制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皇子，你脑筋转得很快嘛，真了不起。你说对了，邪恶的东西附身在你的叔父，也就是莉国大将军贾纳米亚身上。或许成天打仗的大将军身上的血腥味，把它们吸引过去了吧。」

    叔父遭到邪恶附身，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。

    叔父遭到附身，于是不得不掀起战争。他率领军队攻打城堡，把敬爱的皇兄和偷偷爱慕的皇嫂逼上绝路。

    这一连串的作为，都不是贾纳米亚自愿的。

    「皇叔……」

    作为一国之君，你要尽全力让所有的战争从世界上消失喔。

    拉杰想起了贾纳米亚对十五岁的自己说这番话时的声音和表情，强烈的愤怒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！明明是德蕾沛乌特女神的过失，却要我们承担，岂有此理啊……」

    他气得无法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要不是德蕾沛乌特女神摔落了那个壶，不对，假如她没有企图剔除人心的邪恶……

    拉杰的父母亲也不会死，叔父也依旧是那个勇猛又温柔的叔父。不会有战争，城堡也不会遭到烧毁。

    竟然是这样的结果。

    「你跟我抱怨也没用。我可以理解你的愤怒，不过事情都发生了，老是感叹、生气也无济于事。不管是死去的人还是失去的东西，你只能死心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死神对我的教导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帮助你活下去的忠告。放心吧，我一定会把你父母的灵魂平安送达死者的国度。」

    拉杰咬紧了嘴唇。

    父王、母后……

    他手中的剑闪烁着银色的光辉。仿佛从地底冒出来的死神声音，回荡在耳底。

    「那是德蕾沛乌特之剑，可以斩断任何邪恶的事物。皇子拉杰，你就用那把剑摧毁栖息在贾纳米亚体内的邪恶吧……以上是德蕾沛乌特要我转告你的话。自己闯下的祸却强迫你收拾烂摊子，而且还用『摧毁』这个字，她还真敢说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德蕾沛乌特女神不亲自用这把剑？战神明明就是无与伦比的用剑高手啊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贾纳米亚是人类啊。他是一个遭到邪恶附身，无辜又可怜的人类。德蕾沛乌特是守护之神，不能对无辜的人类行使武力。」

    「等一下。这把剑不只能摧毁邪恶，也会伤害人类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贾纳米亚深受邪恶的荼毒，两者已经无法分离。唯一的方法就是连同贾纳米亚一起消灭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的声音变得低沉，双眸闪过同情拉杰的光芒。

    这叫我怎么下得了手？

    叔父既不卑鄙也不残忍，只因为神犯了过错，他就成了牺牲者。现在竟然要拉杰去消灭他……拉杰怎么可能下得了手？

    「皇子啊，你仔细听好。被邪恶附身的贾纳米亚不再是贾纳米亚，他现在就像饥饿的狼渴求猎物一样，满脑子只想打仗。如果放着他不管，这世界就会卷进战乱的漩涡。他已经着手准备攻击渤史公国，他会为战而战、为杀戮而杀戮。没时间了，你必须尽快处置贾纳米亚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像你这样父母遭到杀害，或是亲人、知己遭到杀害的人，还有被夺走性命的人可是多到满坑满谷啊！难道你无动于衷吗？你是皇子，应当不惜牺牲性命也要保护人民才对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的葡萄色眼珠闪闪发光，拉杰觉得自己的灵魂差点被他吸走。

    「而且，假如你能打倒贾纳米亚……假如你能战胜邪恶，德蕾沛乌特就答应赐给莉国永远的和平。」

    「永远的和平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从今以后莉国将不会再发生战争，不会再有别的国家攻打莉国，莉国也不会侵略别的国家。武器会变成废物，士兵会舍弃盔甲，人们不再牺牲，会过着和平的生活直到寿终正寝。作物会丰收，艺术盛行，商人和工匠也会生意兴隆。你死了之后，甚至你的子孙死了之后，莉国的和平也不会有任何改变。整个国家都会受到德蕾沛乌特的庇护，永远不再发生战乱。」

    作为一国之君，你要打造出没有战争的世界，尽全力让所有的战争从世界上消失喔。

    皇叔……

    拉杰重新握紧手上的剑，缓慢地站起来。古多密亚诺默默地把刀鞘递给他。

    「皇子，看来你下定决心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……假如这是我的命运，我就不能逃避。」

    「你很了不起，让你当人类太可惜了。这么一来，德蕾沛乌特也能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了。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，打铁要趁热，我们快走吧！」

    「祢也要一起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德蕾沛乌特拜托我协助你，我们是战神与死神，也算熟人；现在卖她一个人情，日后有什么事就方便多了，呼呼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的黑色斗篷飘动，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被黑暗掩盖。当黑暗散去时，拉杰的眼前站着一匹黑色的马。

    那是一匹漆黑的马，马背上有金色的马鞍。

    「骑上我吧，皇子。我送你去莉国。」

    「古多密亚诺，祢竟然变成马……对了……我听说前往死亡国度的时候，都是骑黑马去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呼呼，那只是传言。只要有需要，我愿意变成马、小鸟，甚至是毛虫。来，快骑上来，我们要在天亮前抵达莉国，动作快。」

    「祢要我跨坐在神的身上？」

    「对啊，你大概是第一个跨坐在神身上的活人。」

    拉杰把剑插在腰间，跨坐在死神古多密亚诺的背上。

    漆黑的马蹬了冻僵的大地，奔驰向前，地上的积雪四处飞散。马跑起来的速度比风还快，无论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还是宽广的河川，马一跃就跳过去了。古多密亚诺跑得如此快速，动作如此激烈，拉杰坐在马背上却感受不到任何晃动，而且非常温暖，宛如高级的床铺。或许是因为神的力量，他受的重伤也完全愈合，既不痛也不难过。但是一想到接下来必须完成的任务，他就变得十分亢奋且有点着急，甚至感到不安。

    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——拉杰心里这么想，意识却逐渐模糊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咚沙！

    突如其来的冲击。

    拉杰睁开眼睛，看见了逐渐明亮的蓝色天空，还残留着些许夜晚的紫。两只白色的鸟儿并肩飞去。

    「早安，殿下。你醒啦？」

    漆黑的马笑得马鬃都在颤抖。原来拉杰被扔在草原上了。

    「祢叫人起床的方式还真粗鲁。」

    拉杰气呼呼地爬起来。

    他们在一座可以俯视城堡的山丘上，眼下的光景令拉杰倒抽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真是惨不忍睹……

    城堡被烧毁了一半，悲惨的模样暴露在晨光中。到处是熏得焦黑的痕迹，美丽的庭园和尖塔也冒着黑烟。城门前排列着一大群士兵，长矛的尖端和盔甲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「他们正要出发前往渤史公国，八成会一面前进，一面把路过的城市和村落全都烧成灰烬吧。」

    拉杰看到骑着白马的叔父。他身上穿着大将军的盔甲，黄金色的盔甲散发着强烈的光芒，比任何人都耀眼。

    「皇子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瞄了拉杰一眼。拉杰用力地握紧缰绳。

    「古多密亚诺大人，请让我再度骑在祢的背上。」

    「你骑上来想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要冲下山丘，向皇叔单挑。」

    「你选择正面攻击？」

    「没时间慢慢思考对策了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没有人会料想到昨天身受重伤逃到城外的皇子，竟然会出现在这里。突袭也是一种手段。」

    「恕我无礼。」

    拉杰再度跨上漆黑的马匹。

    「走吧，这次不可以睡着喔。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再次冲了出去。转眼之间就来到山丘下，奔驰在前往城堡的路上。

    「就是那里！」

    眼前出现一支军队，扛着长矛的步兵后面，有身着闪亮亮金色盔甲的士兵。他们发现有一匹黑马正以惊人速度朝他们飞奔而来，便开始议论纷纷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？一匹疯马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对，是人。马背上有人。」

    「喂！那是皇子啊！」

    「是皇子。贾纳米亚大人，皇子回来了！」

    拉杰拔起腰间的剑。

    士兵们举起长矛。

    「皇子，你抓紧了！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蹬了大地，往天空一跳，飞过士兵们的上空。贾纳米亚也早已拔剑备战。

    拉杰从古多密亚诺的背上一跃而起，手中的剑朝贾纳米亚用力一砍，贾纳米亚则是用剑挡了下来，火花四散。两人纠缠在一起，滚落地面；接着又几乎同时跳了起来，两剑再度交锋。

    士兵们一阵喧哗。

    「将军！」

    「杀了皇子！用长矛剌死他！」

    「慢着，你们稍安勿躁好吗？」

    黑色斗篷随风飘荡。古多密亚诺张开双手，挡在士兵们的面前。

    「什么……马竟然变成人了！」

    「有怪物！」

    「杀了他，把他一起干掉！」

    「喂喂，你们说话客气一点，我可是死神耶！」

    听到死神这两个字，士兵们都僵住了。

    「死神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我是死与叹息之神古多密亚诺。传说注视我的双眼就会没命，此话是否当真，你们要不要试试看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往前踏出一步，士兵们立刻闭起眼睛，当场蹲下。

    「呼呼，人类真的很好玩。互杀的时候不以为意，偏偏又这么怕死。呼呼呼，你们真的很有趣。小卒们这样处置应该没问题，剩下的就交给皇子了。」

    剑与剑相互撞击。

    火花四散。

    贾纳米亚的剑很重、很快，而且非常敏捷。渐渐的，拉杰被他纵横夹攻的攻击逼得走投无路，只能拼命用剑抵挡。

    「哈哈哈哈哈！拉杰你怎么了？就凭你的实力，也敢肖想挑战大将军啊！不自量力的蠢货！」

    「唔！」

    擅长打仗的贾纳米亚，实力和自己的确天差地远。

    但是拉杰不能输，说什么也不可以输。

    他咬紧牙关。

    「飒啊！」

    对方的剑气势十足地砍过来，拉杰跳到旁边企图闪躲，脚一滑就摔倒在雪融解后的泥泞上。

    「哇哈哈哈！到此为止了，拉杰。看我送你去陪你的父母，纳命来！」

    贾纳米亚高高地举起剑。

    会被杀！

    拉杰不禁缩起身子。

    不可以，拉杰。不可以闭起眼睛，要撑到最后，不能放弃！

    「咕……呜！」

    贾纳米亚发出呻吟，持剑的手依旧高高在上，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「唔！可恶……！」

    拉杰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贾纳米亚忽然变得脸歪嘴斜。

    「……拉杰，趁现在……快点……」

    「皇叔！」

    这确实是叔父的声音，错不了。

    「动作快……杀了这家伙……」

    「皇叔！您是皇叔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抱歉……拉杰……快点把这家伙……把剑刺进胸口……动作快！」

    拉杰手中的剑——德蕾沛乌特之剑——散发出银色的光芒。

    呜呜呜！咕哇啊啊啊啊啊！

    贾纳米亚——不对，是邪恶的东西发出了痛苦的低吟。

    「拉杰，快一点……」

    「可是皇叔，这样会连皇叔也……」

    「动手，快动手！」

    呜嘎啊啊啊啊啊啊！

    快救救我！

    金色的盔甲一面呻吟一面朝拉杰走过来，他将德蕾沛乌特之剑深深地刺进盔甲的胸口。

    大地摇晃，风起。震耳欲聋的声响，分不清是轰隆作响的风声、人声，还是野兽的呜叫声。

    当声音消失的时候，拉杰听见了古多密亚诺平静的说话声。

    「看来是你赢了，皇子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贾纳米亚脸朝上倒在一旁的草地上，插在胸口的剑慢慢变得模糊，然后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「皇叔！」

    「拉杰……你做得很好，你……救了我。」

    「皇叔！皇叔！求求您不要死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拉杰，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。请你……千万要让战争从世界上消失……打造出……没有战争的世界。」

    「我发誓。皇叔，您放心吧。我向您保证，皇叔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跪在地上，在贾纳米亚耳边轻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将军，你虽然遭到邪恶的东西控制，却能阻止它的行动……你的坚强意志和爱，让我肃然起敬。从今以后，这片土地再也不会发生战乱，这是守护神德蕾沛乌特的承诺与赎罪，请你原谅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以后再也不会……发生战争了……」

    贾纳米亚面露微笑，闭上了双眼。

    「皇叔——！」

    拉杰痛哭失声。古多密亚诺俯瞰着他的背影，偷偷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德蕾沛乌特履行了她的承诺。

    往后的日子，莉国再也没有像过去那样被卷入战乱。

    过去是城堡，现在则成为博物馆的建筑物里，展示着一件胸口有伤痕的金色盔甲。人们只要看到盔甲，就会再度发誓绝对不要掀起战争，并祈祷世界永远和平。

第一卷 结束与开始

    ※

    留伊把钓线垂入池塘。

    就这样等了好一阵子，钓线却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
    「气死我了！」

    他咂了嘴，把钓线拉上岸。钓钩上挂著作为鱼饵的寂静虫。

    「留伊，你也太心急了吧。」

    勇芬笑道。他也跟留伊一样，手上握着用纤竹做成的钓竿。

    「根本钓不到鱼！」

    「问题是你这样心浮气躁的，鱼怎么敢吃你的鱼饵嘛。」

    「你自己还不是钓不到半条鱼，没资格批评我。」

    「我跟箜不一样，我是很有耐性的人类，我在慢慢等鱼上钩啊。」

    「你还好意思说呢！勇芬你的急躁众所皆知，听说你等不及紫桃的果实成熟就摘下来吃，结果闹肚子痛，最后去找药师求助对吧？」

    勇芬缩起下巴，羞得连粗硬黑发的根部都染红了。

    「胡、胡说八道！你听谁说的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这件事是假的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是，是真的。」

    留伊放声大笑。坐在他旁边的科塔尔也笑得身体频频颤抖。

    「啊！科塔尔，是你对不对？你怎么可以把这么无聊的事情告诉留伊！」

    「因为这是事实啊。我警告过你好几次，叫你不要吃；结果你说可以吃，还吃了三四个。之后就忽然大叫肚子痛，那时候好惨啊。」

    「当、当时我才五岁，事情都已经过了十年了！」

    「不对不对，现在的勇芬跟五岁的勇芬差不多，到了紫桃果实成熟的季节，你千万要小心啊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一脸严肃地说道，惹得留伊又笑了。

    好愉快啊。

    虽然没有钓到半条鱼，却开心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好久没和勇芬与科塔尔在一起玩，真的很久没聚了。他们大概有一季没见面，以往他们总是三人一起在草原上奔跑、追赶光狐、跳进湖里玩水，偶尔偷摘果树园里的水果来吃，或是到处挖洞做陷阱……所有坏孩子玩的把戏，他们全玩过了。然而，不知从何时开始，他们不再无谓地胡闹，也不再成天玩耍，甚至难得见上一面。

    勇芬和科塔尔是人类，留伊是介于神与人之间的箜。他们有着各自不同的命运。

    勇芬和科塔尔都在甘花凋谢时满了十五岁。以人类的年纪来看，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男人。

    勇芬家代代都是担任村落的长老，一旦满十五岁，就必须开始进行成为长老的修练。

    「修练真的很严格喔。早上一定要在天亮前起床，起床后立刻要进行祈祷，感谢大神两小时，为村人祈福一小时。祈祷的时候禁止进食，不管是肉类还是水果都不行，甚至连一滴水也不能喝。一滴也不行喔！」

    「噢，这么严格啊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上次我真的忍不住，偷喝了一口水。喉咙干到不行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我想大神应该会原谅我吧？」

    「一定会的。是说，修练真的好辛苦喔。」

    留伊正经八百地说道。

    箜升格为神的时候，会举行庆典（有些神的庆典很热闹华丽，有些则不一定）。但是他从来没听说过，箜必须经过严苛的修练才能升格为神。

    相较之下，人类比神还要热衷于锻链自己。这是因为神就是神，不需要修练也是神吗？还是人类借由锻链、磨练自己的肉体与精神，企图求得更高的境界呢？

    留伊虽然是箜，但是他既不了解神，对人类也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「就是啊，很严格对不对？告诉你们，还不只如此喔。」

    勇芬竖起手指，左右晃动。

    「真正严格的还在后面呢，留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说？」

    「还有比这个更严苛的，如果是你，恐怕三天就会逃走了吧？」

    勇芬压低了声音。不知何时，勇芬和科塔尔的声音变得又粗又低，一压低声音就很难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。

    「到底是什么样的修练啊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念书啊。」

    「念书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我老爸管它叫勤学。从村子的历史开始，包括古早的书卷、药草的名称、祭祀典礼的起源、外国的语言、再加上成为长老的准备……除了吃中饭时可以休息，从早到晚都排得满满的。」

    「被强迫念书啊。」

    「对，很惊人吧？我觉得我都快神经错乱了。」

    勇芬叹了口气，留伊见状也跟着发出叹息。听起来确实很严苛，对于前阵子还在山野自由奔驰的少年来说，无疑是在做苦工。

    「我虽然很辛苦，不过科塔尔也很累呢。」

    听到勇芬这么说，科塔尔微笑道。

    「虽然我不像勇芬那么辛苦，但我也必须尽快学会工房的工作。算是很拼命吧？对了，我也跟他一样在念我最不拿手的书喔，留伊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的哥哥是城里最了不起的工匠，为了继承他的盛名，目前正在工房工作。同样也必须从早到晚做着各式各样的工作，不只如此，结束一天的工作后，他还得阅读数量惊人的技术书籍。科塔尔说，念书的时间是他最痛苦的时间。

    「我念到脑子快要爆炸，不小心就打了瞌睡，结果老爸就用拳头把我敲醒。好不容易念完书，钻进被窝就会一觉到天亮，甚至连梦也没作过，真的累毙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科塔尔也很辛苦呢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不过，总有一天我要跟哥哥一样，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工匠。我绝对要当上工匠，所以我要努力学习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是。我想快点成为独当一面的长老，让村民幸福地生活，一想到这里就会让我充满斗志，但是念书真的很累。」

    他们两个好了不起喔。

    留伊垂下双眼，咬着嘴唇。

    至于我……又是怎么样呢？

    留伊还是留伊，跟成天玩耍的孩提时候相比，没有太大的改变。久违的勇芬和科塔尔早已变声、长高，肩膀也变宽，就要长大成一个健壮的成熟男人。但是留伊却还是原本的模样……

    人类与箜的成长远度截然不同。箜和森林的大树一样，会花上比人类多好几倍的时间慢慢成长。若是升格为神，年纪就不再增长，会永远保持原本的模样。

    永远的少年，永远的少女，永远的姑娘，永远的青年。这样称得上是幸福吗？出生、成长、衰老、死去，这是人类的定数。与其像箜或是神那样，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，留伊总觉得自己比较适合人类的生路历程。

    他不禁叹息。

    「留伊？」

    科塔尔盯着他的脸看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啊？没有……没事。」

    「你一直在听我们抱怨，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拉起钓线，钓钩上只挂着寂静虫，让他发出失望的低吟。

    「怎么这么说……不用道歉啊。我好久没跟你们玩，真的很高兴喔！」

    「我也是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笑了，一如往常的笑容，完全没有变。勇芬也点点头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。

    「我也是超开心的！和你们在一起果然很快乐。可是啊，我跟科塔尔可以同时放假的日子，一年说不定只有一次，简直就像奇迹。这算是大神大发慈悲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应该跟大神无关，我不认为祂那么有慈悲心。」

    听到留伊说话这么刻薄，勇芬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喂，留伊，你不是大神的儿子吗？说这种话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「无所谓。反正我没有跟老爸一起生活，而且我是第三百零一个孩子。我们的亲子关系，跟人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，「啪沙！」留伊身后发出了一个小小的声响。好像有东西掉进草丛里。

    「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他放下钓竿，在草丛里摸索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一只浅红色的小鸟横躺在地。留伊把小鸟捡起来，虽然还有微温，但它紧闭着眼睛，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「是红风鸟啊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从留伊背后把头探过来。

    「对。不过……它死了。」

    红风鸟是一种叫声很悦耳的鸟。与金色羽鸟、沓启鸟并称为三鸣鸟。传说是在遥远的过去，由一名非常喜爱歌唱的美丽少女化身而成的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会死掉呢？忽然掉下来太奇怪了。」

    小鸟的身躯在留伊手中越变越冷，

    「是不是被钩爪鸟弄死的？」

    勇芬弯起手指，做出有尖锐利爪的猛禽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可是它好像没有受伤……」

    「喂！」

    科塔尔拉扯留伊的手臂。

    「你们看！」

    留伊朝科塔尔指的草丛看去，不禁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有另一只红风鸟躺在地上。

    啪沙！

    又有另一只鸟从树上掉下来。

    「这次是……潘妮鸟。」

    勇芬捡起黄绿色的鸟，用嘶哑的声音说道。

    「到底怎么回事？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鸟死掉？」

    「说不定不只鸟类。」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，留伊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很沙哑。他不停地发抖，而且有不祥的预感，总觉得有非常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。不安的情绪揪紧了他的胸口，让他呼吸困难，

    「留伊，你说不只鸟类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勇芬声音嘶哑地问道。

    「勇芬、科塔尔，你们想想看，我们今天连一条鱼也没钓到。从前我们就常常到这面湖钓鱼，今天却没有钓到半条鱼，过去曾经发生过这种情况吗？」

    勇芬和科塔尔面面相觎，勇芬咽下了口水。

    「你这么一说……好像真的是这样耶。这面湖有很多鱼，无论什么时候来，总是能钓到很多鱼。」

    「对啊。但是今天却没有半条鱼上钩，而且是三个人都没钓到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扭动着身体。

    「留伊，这…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湖里的鱼都死光了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没有死光。假如死光了，鱼应该会浮上来……」

    「错了……鱼浮上来了。」

    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哽在喉咙，害得勇芬用力地咳嗽。他一边咳嗽，一边把手伸向湖面。

    「你们看……就是那里，看清楚了。」

    山毛榉朝着湖面伸出枝叶，树影落在湖面上，湖面的暗处看得见浮起的白色鱼肚。

    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……

    不知道是树影太暗以至于他们没有发现，也或许是刚刚才浮起来的。就在留伊注视着湖面暗处的时候，又有一两条鱼浮上湖面。

    「留伊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更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「怎么搞的？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留伊摇着头。

    不知道，他什么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有异常的情况正在发生。留伊全身上下都感受到莫名的不安，完全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。一想到或许有料想不到的可怕事态即将发生，就让他更加恐惧。

    红风鸟变得又冷又硬。生与死之间，原来有如此惊人的鸿沟。活着而且叫声动听的小鸟，和手中这个冰冷的躯体，差别竟然如此悬殊。

    「啊！」

    留伊望着手心大叫。勇芬和科塔尔也瞪大了眼睛，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科塔尔张大了嘴，用力地呼吸。仿佛不这么做就会哽住喉咙似的。留伊也是，过度惊吓让他几乎要忘记呼吸。

    色彩鲜艳的红风鸟，它的红色竟然逐渐褪去，在留伊三人面前变成浅灰色。

    「喂……这只也一样。」

    勇芬用越来越嘶哑的声音轻声说道。他伸出手，掌心的潘妮鸟，已经从黄绿色变成了浅灰色。

    呀——呀——

    头上响起了沙哑的叫声与翅膀的声音。他们抬头一看，发现有几十、几百只鸟从树梢飞起，在空中盘旋，接着又回到树梢，不断惊恐地啼叫。有些鸟甚至在空中撞成一团后掉落地面。

    发生恐慌了。

    「天空……」

    科塔尔小声说道。

    平静晴朗、甚至连一片薄云也没有的天空，蓝色逐渐褪去；并不是雨云覆盖了天空，而是天空本身的颜色正慢慢消失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好怕啊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露出惊惶的神情，几乎快要哭出来。留伊或许也和他露出了相同的表情。

    好可怕。

    这个世界就要瓦解，变成无法想像的面貌。

    太恐怖了，令人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浅灰色的天空下，留伊、勇芬和科塔尔都屏住呼吸，竭尽全力忍受朝他们袭击而来的恐惧。

    世界失去了色彩。

    天空、草原、河川、山麓，还有果树园、小麦田，甚至是建筑物，都没有了颜色。

    整个世界只剩下浅灰色。

    太阳不再升起，月亮也不再落下。小鸟们忘记啼叫，也看不到光狐和苔鼠。不下雨，也不起风。只有雾无时无刻包围着整个城市，蔓延到路上、屋檐，有时甚至飘进屋内，久久都不散去。

    所有的一切都变成灰色，所有的一切都被雾笼罩。

    花朵率先凋谢。花照射不到一丝太阳光，当然会凋谢。紧接着是草、农作物开始枯死。森林里的树木目前枝叶还很茂密，依旧矗立在大地上；但若是灰色的世界一直持续下去，早晚也会枯萎。

    此外，疾病也开始流行了。

    这个世界没有阳光、从早到晚被灰雾笼罩，病患相继出现也没有什么好讶异的。

    缺乏体力的老人家和幼童率先病倒，逐渐衰弱，最后离开人世。连生命也褪去了色彩。

    「到底怎么回事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」

    人们感到困惑、恐慌，唉声叹气。

    「神怎么了？为何放任灾厄不管？」

    「祂们在对我们发脾气吗？」

    「神对我们人类不满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不然还有什么原因？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有人做出冒犯神只的行为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理由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确实只能这么想。」

    「的确。肯定有哪个混帐触怒了神，因为那个害群之马，我们才会落得如此的下场！」

    「害群之马到底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以不知道？无论如何都要把罪魁祸首揪出来处罚，否则无法平息神的愤怒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换句话说，不把犯人揪出来，这个世界就会永远死气沉沉。」

    「我可受不了。再这样下去，农作物会全部死光，咱们会饿死的！」

    「就是说啊，我们要趁早想个对策。」

    「大家一起去长老那里，商量如何揪出那个混帐吧！」

    「哦哦，快点走吧！」

    男人们立即起身，赶往长老的家。

    留伊坐在窗边，呆呆地眺望着窗外。窗外的风景原本应该充满着青翠的绿、各种花朵缤纷的色彩，还有大地的深褐色，现在却被涂抹成一片灰色，

    一开始，他猜想大概是神犯下了什么过错，世界早晚会恢复原状。留伊逼迫自己接受这种想法，不这么做的话，他就会被不安的情绪压垮。

    神经常犯错。

    太阳神曾经不小心睡过头，让日出的时间大幅延后。也曾经因为河川女神和空神吵架，造成河川逆流、正中午的天空染上了夕阳的色彩。丰作之神也曾经心情不好，躲到地底下不肯出来。

    总而言之，神和人没什么两样。祂们会犯下愚蠢的过错、会后悔、偶尔也会沮丧；还会哭、闹脾气，甚至嫉妒。

    然而，即使是这样的神，人们依旧敬爱、仰赖、畏惧祂们，有时候……有时候虽然感到困惑，却也崇拜着祂们，对祂们祈祷、表达感谢。神也疼爱着人类，守护着人类的生活。

    在这片土地上，神与人互相尊敬、互相疼惜，共度了好一段漫长的时光。

    想不到……

    如此悲惨的状态，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。

    这并不是太阳神、月之女神，或是森林之神的无心之过，时间实在太久了。再这样下去，人类世界会瓦解成碎片。神到底在做什么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……

    无论留伊怎么想都想不透。他虽然是箜，却无计可施、束手无策。

    他不禁叹气。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呢？在这个太阳不升起、月亮不落下的世界，甚至无法区分现在是早晨还是夜晚。

    如果希穆还在，那该有多好。

    掌管雨云的神，留伊的姐姐——希穆恰卡。

    虽然留伊老是和她吵架，动不动就说她坏话，但是留伊真的非常喜欢姐姐，真的好喜欢。

    可惜她现在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她爱上了科塔尔的哥哥莱西，在莱西生命消失的那一刻，她自己也变成了白色的花朵。

    希穆恰卡之花，有着纯白花瓣的漂亮花朵。

    若是希穆还在，这时候就可以找她商量了。

    留伊的脑海浮现了姐姐温柔的笑容，同时也浮现了另一张脸，一张有着土黄色皮肤的丑脸。但是这张丑脸，却有着和希穆恰卡非常神似的温柔双眸。

    对了，如果是祂一定可以……

    正当留伊要站起来的时候，有人喊了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留伊！留伊！」

    「科塔尔！」

    科塔尔站在窗外。大概是从城里跑过来的吧？他呼吸急促，上气不接下气。

    「科塔尔，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留伊……事情不好了……」

    科塔尔双膝跪倒在地，留伊连忙冲到屋外把他扶起来，还喂他喝水。

    「你要不要紧？科塔尔。振作点！看你急成这样子，都站不稳了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科塔尔把水喝光，大大地吐了一口气，他的脸颊上有几道擦伤，想必在赶来这里的路上摔倒过好几次。

    「留伊，勇芬他、他被抓走了。」

    「勇芬被抓走了？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大家说勇芬是犯人。他们说世界会变成这样，都是勇芬害的。」

    「啥？你说什么？太荒唐了，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嘛！」

    「就是说啊。可是没有人肯听我解释……最近在城里，大家都在找犯人，说要揪出冒犯神的人，然后把那个人处刑……大家都说世界会变成这样，是因为有人惹神生气，揪出犯人之后，神就会息怒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是勇芬？他们凭什么说勇芬是犯人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知道是谁说的……有人说他是长老的儿子，却没有诚心祈祷，才会引起神的愤怒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
    「他上次不是说过，在祈祷的时候偷喝过一口水吗？这件事……好像传进了大人的耳里……大家都说他的行为触怒了众神……然后他们就冲进长老的家，把勇芬绑起来，关进牢里去了。」

    「关进牢里……只不过是喝了一口水，神才不会生气呢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说啊！我很努力解释，可是没人愿意听我说……留伊，怎么办？勇芬会被杀掉啊！」

    「被、被杀！」

    「对啊，他们好过分，真的太乱来了。他们说明天晚上要在广场将勇芬处刑，把他的尸体献给神，就能平息神的愤怒……大家都相信这么做一定有用。留伊，大家都疯了。世界忽然变得乱七八糟，大家不知所措才会把勇芬当作犯人；把过错推给勇芬，大家就可以放心了。所有人都疯了啊！」

    「你说明天晚上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！他们要在广场对他处以火刑。留伊，我们该怎么办？啊！留伊，你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火刑。勇芬会被火烧死。

    太荒谬了。他们休想得逞！

    「我要去沼泽！」

    「慢着，我也一起去！」

    留伊跑到位于森林边境的某个沼泽，也是这一带最大的沼泽，并且是唯一有花鱼栖息的沼泽。

    「菲摩特！」

    留伊跪在岸边，呼唤沼泽之神。

    「菲摩特！」

    没有任何回应。平常蛙群总是吵翻天，今天却连一只蛙也没看到，甚至没有小虫子飞来飞去，完全感受不到生物的气息。

    「留伊，你来沼泽做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科塔尔眺望着一片寂静的沼泽。

    「之前，我一个人来这里钓鱼，遇见了沼泽之神。」

    沼泽之神菲摩特外表丑陋，寡言又冷淡。但留伊很快就发现到，其实他内心十分善良又仁慈，后来就经常来沼泽玩。

    「菲摩特！」

    还是没有任何回应。留伊脱下上衣，跳进沼泽里。冰冷的水滑溜地包覆住他的身体，有一种快要被拉进昏暗沼泽底部的感觉，让他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现在没空感到害怕，把勇芬救出来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。

    留伊潜到沼泽底部，寻找菲摩特的身影，却看不到他的影子。

    相较于人类，箜虽然能在水中潜得更深、时间更长，但还是有极限。留伊感到呼吸困难。

    他浮上了水面。

    「菲摩特！」

    这么紧急的时刻，菲摩特到底跑哪里去了？混帐东西！

    「叫我吗？」

    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。留伊立刻回头，发现漂浮在沼泽水面的水袋草上，有一只很大的蛙。那是一只身上有疣、身体有黑色线条的土蛙。

    「你就是菲摩特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留伊，你这样太危险了。沼泽的水很深，虽然你是箜，也不可以贸然下水。」

    「菲摩特，求求你帮帮我！」

    「找我帮忙？怎么回事？总之……先上岸再说吧，不然事情还没说清楚，你就会先溺死，」

    菲摩特以蛙的姿态游向岸边，留伊也紧跟在后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你的朋友发生了这么凄惨的遭遇啊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在岸边听完留伊的叙述，静静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最近整个世界的确变得很奇怪，坦白说我也是，我一直是这副模样，没办法恢复原状。」

    「菲摩特是神，却无法自由地变身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我猜测……应该是大神的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大神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原因。一定是大神发生了什么事，这个世界才无法正常运转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是这样，也不是勇芬害的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跟人类的少年一点关系也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菲摩特，求求你帮帮忙。无论如何我都想救勇芬。」

    「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，可是就凭我一个人……嗯，去拜托那家伙试试看好了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维持着蛙的姿态，缓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※

    「你是什么居心？菲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皱起那对秀丽的柳眉，稍微眯起眼睛，朝留伊看了一眼。又是那对成熟葡萄色的双眸。

    掌管死与叹息之神，古多密亚诺……

    留伊深深地叹了一大口气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，早在姐姐希穆恰卡的庆典上，留依就见过古多密亚诺，祂跟当时一样美。那双深邃的双眼，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夺去灵魂。因为祂无时无刻不注视着人类的叹息与哀伤，才成就了祂的美丽吗？

    留伊想起姐姐抱着断气的恋人，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，胸口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。

    「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？」

    「呃？」

    「你从刚才就很不客气地盯着我看，原来箜都这么不懂礼貌？」

    留伊垂下双眼，咬紧嘴唇。古多密亚诺转向一旁，俯视睡在躺椅上的大土蛙。

    「回答我，菲。为什么把这个无礼之徒带来这里？这里是神的附宫，没有经过允许就不能随便出入。」

    土蛙——沼泽之神菲摩特歪着头，用长长的舌头舔了嘴巴四周。

    「你心情很差喔，古多。」

    「我心情差？我跟平常没两样。」

    「才怪。你不但没有露出平常那个挖苦人的笑容，而且莫名地暴躁，完全沉不住气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凝视菲摩特好一阵子，然后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「原来都被你看穿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。只不过我们是老交情，至少我看得出来你心情好不好。」

    「你曾经说过，我们两个都是大家讨厌的对象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还是一样啊。只是除了你之外，我还有别的朋友，很少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朝留伊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「这个箜就是你仅有的熟人之一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他看到我的模样既不惊讶也不讨厌，甚至把我当成朋友。古多密亚诺，请你听听留伊的请求，然后助他一臂之力，拜托你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眨了眨眼，双手抱胸，倚靠在墙壁上。

    「拜托是吧？我从来没想过你竟然会来拜托我……好吧，我听听看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朝留伊点点头。

    留伊往前走了一步，尽可能冷静并且详细地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
    虽然他试着冷静陈述，但说到勇芬被村人抓起来，明天晚上就会遭到处刑时，他的嗓子还是哑了，声音也不停颤抖。说完之后，留伊的喉咙和嘴里都干到刺痛，腋下也被汗水濡湿了。

    「假如明天晚上之前，世界没有恢复原状，勇芬就要活活牺牲了。火刑……他会活生生地被烧死！」

    当留伊把这件事说出口时，仿佛被火焰笼罩、痛苦挣扎的勇芬就在眼前，心中的恐惧像电流般贯穿了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「求求你，古多密亚诺。勇芬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，说什么我也要救他。我不能见死不救，求求你帮帮我！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忽然有所行动。他大步走向房间角落的某个柜子，取出水晶酒杯和红色的酒瓶。

    「要喝吗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问道，留伊摇头婉拒。

    「你不喜欢红草酒？」

    「我现在没心情喝酒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呀，原来无礼的大少爷同时也是个多愁善感的年轻人，你不喝真是太可惜了。菲，你要喝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要……我很想这么说，可是我现在这个模样根本没办法喝酒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叹气道。

    「古多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没有回答，不发一语，只是大口喝着红草酒。

    「世界就像快要垮掉的旧房子，到处都开始崩塌了。」

    「像快要垮掉的旧房子是吗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抹干嘴边的酒，露出邪笑。

    「譬喻得真棒，以你来说算是妙喻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用力一跃，停在古多密亚诺的肩上，再次叹了一大口气。

    「古多，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？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模样？我把留伊带来这里，是因为我看到他这么拼命，很想帮助他。我也算认识那名叫勇芬的少年，他从小就常常来沼泽玩，是一个率真的好孩子，他是无辜的，却很有可能惨死，我不能见死不救……最重要的是，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突然变了样……错了，我不该这么说，我的心情一点也不沉着，我跟人类一样，对世界的骤变感到困惑与害怕。古多，为什么？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你一定知道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又跳回躺椅上。

    「你应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。」

    「你太高估我了，菲。我跟你一样只是一个小小的神，你只知道沼泽的事，而我也只会乖乖做被赋予的工作。除此之外我无能为力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煞有其事地举起一只手，菲摩特一脸严肃地继续说。

    「世界就要瓦解，人们感到恐惧、混乱，还发出了悲鸣。他们绝望、失去了理性，企图杀害无辜的少年，心态已经不正常了啊。」

    「那又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这时候的人世间会充满什么？不就是叹息吗？你是掌管叹息的神，再过不久，叹息就会笼罩世界。不对……应该说，世界本身正在发出叹息，或者说……世界就要灭亡了。古多，这是你的工作范围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的说法好牵强。」

    「我的第六感告诉我，你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实，应该说我很确定你知道。我没说错吧？古多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把红草酒含在口中，慢慢地咽下去。他的表情扭曲，仿佛喝下的是苦酒似的。

    「大神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菲摩特用低沉但强而有力的声音问道。

    「快告诉我们吧。你是少数可以任意进出大神附宫的神，大神的一切你再清楚不过了，所以我才要问你。古多密亚诺，大神葛利库路米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忽然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了不起，今天的你真的很聪明，脑筋清楚得让我想大声称赞你啊！」

    「看到世界乱七八糟的样子，不管是再怎么迟钝的人，也会想到一定是大神出事了。至于是出了什么事，这就不得而知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想也是，就算知道了也无可奈何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留伊情不自禁地大叫。

    「你说无可奈何是什么意思？那勇芬怎么办？难道无辜的勇芬就要被杀，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吗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再度耸了耸肩，动作比刚才还要夸张。

    「人类遇到自己无法理解的情况时，就会找一个人当代罪羔羊，牺牲那个人，借此掩饰自己的不安与恐惧。这不就是人类一再重复的仪式吗？太愚蠢了。无论经过几百年、几千年，人类还是不改他们的愚蠢。」

    「到底是谁在掩饰？你真是大言不惭啊！」

    留伊重重地敲了桌子，内心的冲动让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。

    「假如是因为大神出事，世界才变成这样，说穿了全都是神的过错嘛！神让这个世界陷入混乱，还害勇芬非死不可！为什么你可以无动于衷？神竟然杀害人类，这样像话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死神，无所谓吧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露出了讽刺的浅笑。但他的葡萄色双眸完全没有笑意，反而变得更阴郁。留伊把双手撑在桌子上，向前探出身体。

    「带我到老爸那里去！」

    「老爸？……哦，原来如此，你是大神的儿子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他的第三百零一个孩子，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他就是了……我们的亲子关系不是重点，总之让我去见大神吧。」

    「见到他之后呢？」

    「我要骂他。大神若是不打起精神，这个世界就要完蛋了！我会叫他多替人类着想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你好能干喔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收起笑容，暂时闭上双眼。四周悄然无声。这时候，留伊才发觉到，古多密亚诺的附宫可以说是一片死寂，带有重量和热度的寂静，包覆了他的附宫。光是站着就能感受到压力，还有一种几乎要被寂静吞没的错觉。与其说是安静，更像是所有的声音都遭到隔绝，留伊从来没有来过如此安静的地方，他甚至觉得有那么一点恐怖。

    咯嘓！

    菲摩特发出蛙的叫声。「放心吧，不要紧。」他安慰着留伊。留伊和菲摩特对看，对他点点头，

    「好，走吧。跟我来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睁开眼睛，小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呃？去哪里……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大神的附宫啊。就在刚刚，你不是大声嚷嚷着要我带你去吗？你痴呆了吗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转过身去，快步离开。

    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坐上留伊的肩膀。

    「我们一定要在明天晚上之前把世界恢复原状。动作快，留伊！」

    「嗯！」

    没错，事不宜迟，时间所剩不多。留伊连忙跑步追上死神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一打开附宫的大门，留伊就倒抽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眼前有一条漆黑的巨蛇。

    「骑上来吧。」

    蛇这么说，这声音是古多密亚诺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骑、骑上去……你要我骑蛇？」

    「受不了，你真的很罗唆耶！」

    黑色触手从蛇的身体伸出来，刹那间就捉住留伊，把他卷在蛇的身体上，还把他的双眼辽起来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要进入大神附宫，必须和神成为一体。我要暂时让你失去意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……」

    话还来不及说完，留伊就在黑蛇背上沉沉地睡去。

    「快醒醒！」

    有个声音响起。很冷淡的声调，但不至于令人感到不愉快，反而像饮用涌出的清水时那样舒爽。

    留伊慢慢地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葡萄色的双眸。因为受光的角度不同，有时看起来像黑色，有时又像紫色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……」

    留伊爬了起来，环视四周。他看见了晴朗的天空，原本应该是一片蔚蓝，现在却抹上了浅灰色。树枝在他的头上摇曳。

    「森林？」

    「这里是大神葛利库路米堤的附宫。」

    「这里就是他的附宫？」

    茂密的树木，宽阔的天空，脚下是柔软的草原，怎么看都是森林的深处。

    「正确说法是附宫的一部分。大神的附宫非常辽阔，比你们生活的城市还要大上许多，甚至没有人知道尽头在哪里。这里是大神最喜欢的场所。」

    「跟我来。」古多密亚诺小声说道，随即快步向前走去。他穿梭在树木间，留伊有点落后地跟在后面。不知何时，菲摩特早已坐在留伊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「菲摩特，我好紧张喔，胸口快炸开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是。沼泽之神难得有机会见到大神，我紧张得全身僵硬呢。」

    箜和神一面窃窃私语，一面走在软草上。古多密亚诺头也不回地往前进，越走越深，渡过小河，爬上陡峭的坡道，越过岩石堆。

    到底要走多远？

    留伊的内心充满问号，古多密亚诺仿佛察觉到他的疑问，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「就是这里。」

    眼前有一棵高耸的巨树，恐怕要好几个大人牵起手来，才能圈起它粗大的树干。它的树枝朝四面八方生长，长满了茂密的菱形树叶。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不发一语地用手指指向附近的地面。地上有个洞穴，大小跟留伊的身高差不多。

    菲摩特坐在他的肩膀上，朝洞里看进去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留伊和菲摩特异口同声地叫道。

    洞穴里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婴儿在睡觉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肥嫩可爱的婴儿。绿色的头发闪闪发光，双颊宛如淡粉色的花朵，还有红色的丰唇。他真的很漂亮，无论是头发、脸颊，还是嘴唇，所有的一切都闪烁着光芒。或许正因为四周是一片灰色，才让他显得更加耀眼。

    婴儿横躺着，手指微弯，睡得非常香甜。从规律的呼吸就可以知道他睡得非常沉。

    柔软的苔长满地面，成了舒适的床铺。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用下巴示意。

    「那就是大神葛利库路米堤。」

    「啥？怎么可能！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你在骗人吧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朝留伊和他肩膀上的菲摩特看了一眼，露出苦笑。

    「你们真是有默契啊。我没有骗你们，也不是在开玩笑，祂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大神葛利库路米堤。」

    「大神……竟然是一个婴儿？可是，不会吧……他竟然是我老爸……」

    「大神有各种面貌，包括婴儿、年轻男子、老人，有时甚至会化身为美丽的少女。弛也可以变身成岩山羊、光狐、苔蜘蛛、金色的雨、狂风，或者是熊熊燃烧的火焰……大神可以变成各种模样，只是现在碰巧变成婴儿罢了。大概是在这里睡觉的时候，心情就像婴儿一样吧。」

    「这就是……大神。」

    留伊伸手抱起婴儿，也就是大神葛利库路米堤。

    「快起来。老爸，你醒醒啊！」

    留伊试着摇醒他，但大神还是没有醒过来。祂双眼紧闭，睡得十分安稳，连一根睫毛也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「快醒醒，你快点醒来啦！现在不是睡大头觉的时候啊！」

    留伊轻轻拍打大神的脸颊，古多密亚诺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「菲摩特，你的朋友真是令我大开眼界。我第一次看到敢随便乱打大神脸颊的箜！」

    菲摩特平静地吐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古多，怎么会这样？为什么大神不会醒来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想知道原因啊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叹息道。

    「祂已经睡了一个月以上，无论我怎么叫都叫不醒祂。不管是他的妻子月之女神呼唤祂，还是音乐之神拉玛莉莉亚唱苏醒之歌都没用。祂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。」

    「那光之神呢？请祂照亮四周，说不定可以……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早就试过了。就像你看到的，大神依然把眼睛闭得很紧，似乎感受不到任何光亮。祂一直睡，维持着婴儿的模样……不只如此，众神也渐渐变得虚弱，各自关在自己的附宫里。有的神甚至病倒了，动弹不得。大神闭起双眼，会损耗神的能力，神无法踏出附宫。难怪人类的世界会变得乱七八糟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是这样……所以我才没办法变身，一直是蛙的模样。因为我失去了变身的能力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么一回事。假如大神就这样一直不醒来，别说是变身，你甚至无法从沼泽底部浮上水面，早晚会变成土块。呼呼，劝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要紧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吗？我可是死神哪！无论发生什么事，我永远都是负责善后，同时也是目送世界走向尽头的神。我可不像其他的神那么清闲，可以把自己关在附宫里呢。」

    留伊抬起头，正眼凝视着古多密亚诺。

    「尽头……这个世界就要结束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这个可能。既然大神变成这副模样，说不定众神也会跟着消失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吧……万一被你说中了，人类会有什么下场啊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大神睡不醒，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态，没有人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。」

    话说到这里，古多密亚诺发出了轻快的笑声。

    「所以啊，或许你根本没必要设法救你的好朋友！所有的人类早晚会死光……每个人迟早都会跟这个世界说再见，只是时间快慢罢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乱讲！这么荒唐的事情，不可能会发生！」

    留伊抱着婴儿大喊，愤怒从内心深处爆发。

    人类会死光？只因为大神睡不醒，人类就会灭亡？这个世界会迈向末路？怎么可能？如此荒唐的事，绝对不可能发生。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的笑容忽然转为冷笑。

    「你对我大吼大叫也没用，我只是假设而已。不过啊……呼呼，留伊，你要不要换个想法？大神看到亲手创造的人类太不长进、太过愚蠢，祂感到厌烦，于是主动闭上眼睛，企图让世界从头来过。」

    「等到人类灭亡之后，再重新创造一个新世界……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不过啊，这只是我的假设。」

    留伊用力咬住嘴唇。

    人类很愚蠢。

    把无辜的勇芬当成罪人抓起来，犯下愚蠢的过错却毫不在乎。一发生异常状况就会惊慌失措，失去判断能力。为了保护自己，不惜牺牲他人。

    人类确实愚蠢透顶，

    但是，打造出结实累累的果树园的就是人类。建造房子、打造城镇、耕耘田地，借此维生的也是人类。奉献供品给众神，崇拜、敬畏、爱着众神的还是人类。

    留伊忽然想起留在菲摩特的沼泽的科塔尔。科塔尔坚持要跟留伊同行，但留伊说什么也不能带活人去见死神，只好拼命安抚他，把他留在那里。现在他或许正设法和勇芬见面，无论是要他向监视的男子下跪、哀求、被对方用脚踢、用棍子打，他都会勇敢奋战，只求能见到好朋友一面并转告他：「留伊一定会想办法救你，千万不要放弃希望。」

    科塔尔就是这样的一个人。若是双方的立场对调，勇芬一定也会为了他这么做。

    人类为了心爱的人，会做出不惜牺牲生命的行为，只为了救对方、保护对方。

    假如人类是大神创造出来的，訑一定懂得人类本性很聪明、很诚实、很善良，并非只有愚蠢，否则就没资格自称大神。

    大神绝对不可能对人类厌烦，甚至想消灭他们。如果有这种念头，那么大神简直比人类还要愚蠢，

    比人类还要愚蠢……

    没错，有些时候，神比人类还要愚笨而且幼稚。不只人类会因为意外而慌了手脚，众神同样陷入混乱、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留伊把婴儿放回青苔床铺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婴儿的睡脸。

    「古多密亚诺。」

    他呼唤死神。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你确实有认真尝试叫醒大神吗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……我看你的态度……我觉得……你并没有认真要叫醒大神的意思。」

    留伊欲言又止。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吃了熊心豹子胆，才有勇气质问死神。

    「你说我和其他的神都没有认真叫醒大神？你认为大神就算不醒来，我们也无所谓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这样……其他的神应该是认真的，大神不醒来的话，自己也会遭到波及，祂们一定很努力想要叫醒大神。但是你呢？就算大神不醒来也无所谓，世界灭亡也没关系……你是这样想的吧？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慢条斯理地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「你是死神，是守护一切迈向末路的神，是接纳所有事物落幕的神。所以说，大神熟睡不醒，你并不会像其他的神那样慌张，应该非常冷静才对。」

    「假如我确实很冷静，那又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「正好相反。除了你之外的神，大家都慌了手脚，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。所以众神才会用错误的方法企图叫醒大神，而且屡试屡败。你只不过是一个冷酷的旁观者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左右移动着眼珠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这样吗？古多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再度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「我自己也不知道，不过啊……说不定我真的觉得观看世界迎向终点也不错。呼呼，留伊，你的观察力真是敏锐，当箜太可惜了。」

    「古多密亚诺，我再问你一次。为什么你认为大神不会醒来？理由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沉默了好一阵子后，古多密亚诺深深叹了一口长气。

    「祂大概听不见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听不见？」

    「大神在土里是听树根成长的声音苏醒，应该说，为了唤醒大神，这棵巨树会伸展树根并且发出声音。至于是什么样的声音，我也不知道。我猜想祂可能听不见那个声音吧。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这棵树没有发出声音罗？」

    留伊轻触灰色的树干，树枝摆荡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「不是这样，不是这样。」巨树仿佛在这么说。

    如果原因不是树，那到底是……

    他看了婴儿的耳朵里。会不会里面有东西塞住了？

    留伊实在看不出来。婴儿的耳朵里非常柔软，他不敢随便乱掏。

    他看了婴儿大神的睡床一眼。那是翡翠苔形成的床铺，这种苔只会生长在清澈冰凉的泉水附近。床铺散发着微微的青草味。

    「翡翠苔……啊！说不定！」

    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。

    说不定、说不定、说不定真的是这样……

    留伊跪在树根旁，闭上双眼，双手按在地上，全神贯注地呼唤姐姐希穆恰卡。

    希穆、希穆、姐姐！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？求求你帮帮我，赐给我希穆恰卡之花，拜托你！

    留伊聚精会神地祈祷，古多密亚诺和菲摩特不发一语地俯视着他。

    「留伊。」仿佛响起了姐姐的声音，一阵芳香扑鼻而来。留伊睁开眼睛，眼前出现两朵盛开的希穆恰卡之花。

    「希穆，谢谢你！」

    他摘下花朵，一左一右凑近大神的耳边，甜蜜的花香发散开来，菲摩特缓缓靠近留伊的膝盖旁。

    「留伊，你要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稍安勿躁，再等一下，再等一下下就好。」

    时间慢慢流逝，越来越接近处刑勇芬的时刻。不能着急，绝对不可以……留伊这样告诉自己，内心却急得冷汗直流。

    「啊！」菲摩特大喊。大神的耳朵里，爬出了白色的小虫子，而且是左右耳两边都有。

    「这是铃铃虫的幼虫，它们会栖息在长满翡翠苔的洞穴里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原来是它们钻进了大神的耳朵里啊！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铃铃虫吃花瓣长大，没有花瓣可吃的时候，它们就会躲在洞穴里一动也不动。我想它们应该是附着在苔上，钻进了大神的耳朵里；但是耳朵里没有食物，于是它们就留在里面……」

    「然后就塞住了大神的耳朵，大神听不见叫醒祂的声音，就这样睡到忘我……太可笑了……哇！」

    菲摩特往后翻滚。婴儿开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，非常刺眼，光彩夺目令人睁不开眼睛。

    「大神要醒了，看来这个世界还能继续存活一阵子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在亮光的另一头喃喃自语道。

    「你朋友平安无事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微笑道。留伊也点点头，用满脸的微笑回应他。他们坐在沼泽边，菲摩特已经变回人形了。

    「嗯，世界恢复原状，勇芬也证明他是冤枉的。他说每个人都有静下心来认真地讨论，避免重蹈覆辙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……犯错若是能让他们变得更聪明，那就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人类和神都要学习呢。」

    听到留伊这番话，菲摩特露出了苦笑。

    「留伊，这次你立下了大功劳，我听说你原本可以升格为神，但是你拒绝了。与其当神，你更想当人类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我想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，这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古多密亚诺嘲笑你是一个奇怪的家伙，他说等你过完人类的一生时，他就会变成蛇去接你。」

    「古多也是一个怪人，比我怪异一百倍吧。」

    「确实如此。」

    菲摩特和留伊异口同声地大笑。

    天很蓝，云很白，水面波光粼粼。留伊的眼前，是一个神与人共存的美丽世界。

第一卷 为神而写的终章

    「留伊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呼唤留伊的名字。留伊抬起头，看着坐在窗边的死与叹息之神。

    「你在做什么？好专心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「我在记录。」

    「记录？记录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记录我们的事啊。把人、神、箜的事情，完整地写下来。」

    「为何你会想这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知道。为什么呢？大概是因为……我想要告诉某个人，神、人，还有箜是多么愚蠢、多么可爱、多么伟大、多么可悲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想告诉某个人啊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走到留伊身旁，用食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抚过，接着便露出了贼笑。

    「这样就行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做了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替你的纪录赋予了永恒的生命。一旦出现适合阅读纪录的对象，无论是谁都可以轻松阅读。不错吧？」

    「太棒了！原来你这么有情趣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心血来潮罢了。」

    古多密亚诺轻声一笑后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「古多，关于你的事迹，我也会详细记录下来的。」

    留伊独自颔首，随即转身再度面对羊皮纸。

    外面下着雨，窗户下的希穆恰卡之花，正缓缓绽开它的花瓣。

第一卷 插图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1/1620/56227/69397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1/1620/56227/69397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1/1620/56227/69398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1/1620/56227/69398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1/1620/56227/69399.jpg

http://pic.wenku8.com/pictures/1/1620/56227/69399.jpg